
一镰春秋
文/淡梓涵
老屋墙角立着一把生锈的镰刀,木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静静靠着斑驳土墙,封存了我二十一年全部的乡土光阴。我自小在周至长大,全程由爷爷奶奶悉心带大,我的童年缺少父母陪伴,却被祖辈最纯粹、最质朴的爱意填得圆满完整。家里无半亩麦田,世代耕耘的只有成片猕猴桃园,春夏秋冬,藤蔓起落、果香往复,这片土地和两位老人,构成了我童年最初、最安稳的全部世界。
我的童年,是缠绕在猕猴桃藤架下的温柔岁月。幼时我总跟在爷爷奶奶身后往果园跑,他们低头打理枝叶梳果,我便在大片绿荫里追光玩耍。秦岭北麓的山形褶皱温柔绵长,挡住凛冽长风,让这片道土地常年温润。
每到春夏,满园藤蔓舒展铺展,浓密枝叶筛落细碎日光,泥土混着青涩果香的气息,是刻进我骨血的故乡味道。爷爷奶奶一辈子老实本分、寡言少语,从不会说煽情的话,却把所有偏爱都给了我。日头毒辣时,奶奶会把草帽稳稳扣在我头顶;晨露寒凉时,爷爷牵着我的小手避开湿滑泥土。枝头最先熟的果子、家里珍藏的吃食,他们从不舍得尝一口,全都留予我,以最笨拙、最长久的方式护我长大。
周至的烟火与农时,顺着猕猴桃的生长轮回流转。五月疏花疏果,是乡间最忙碌的时节,天色微亮,爷爷奶奶便带着剪子入园劳作,细心剔除弱果密果,只为秋日能有丰硕收成。邻里乡亲隔园相望,高声喊话催促:“克里马擦些,趁早拾掇好,别误了长势。”乡音粗粝质朴,满是农人对土地的敬畏。日暮闲暇,村里人聚在村口谝闲传,聊农事、谈天气、话家常,晚风裹挟烟火暖意。我肆意奔跑打闹,奶奶总会笑着嗔怪:“真是个瓜怂,满头大汗还知不道歇。”浅浅责备里,藏着独属于祖辈的温柔宠溺,朴素的日常,拼凑出我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年岁渐长,我慢慢走出村落,窥见了完整的周至山河样貌。向北而行,黑河与渭河交汇的滩涂地开阔绵长,水波轻柔、水鸟翩飞,晨昏薄雾漫过水面,静谧悠远;向西远望,终南山古楼观藏于云雾之间,晨钟暮鼓悠悠回荡,穿透山野烟火,沉淀出千年文脉的安然厚重。逢着市集,爷爷奶奶常会带我去哑柏镇的刺绣集市,街巷热闹喧嚣,绣品针脚细密、花色鲜活,往来游人无不赞叹:“这手艺嘹咋咧!”彼时年少,只知山河好看、市井鲜活,却看不懂这片土地沉淀的沧桑,更读不懂祖辈常年劳作的辛劳与隐忍。
二十一岁再回望故土,年少的轻快悉数褪去,心底慢慢生出贴着土地生长的沉痛感。爷爷奶奶一生扎根这片果园,春疏果、夏修枝、秋采摘、冬护藤,四季无一日清闲。数十年风吹日晒、弯腰耕耘,曾经挺拔的脊背渐渐佝偻,细腻的手掌爬满厚茧皱纹。他们从无怨言,穷尽半生光阴守着果园、守着我,再苦再累,也从未让我受半点委屈。老屋墙皮层层剥落,土墙愈发苍老,一如日渐年迈的二老,时光无声无息,缓慢磨蚀着他们的体魄。

九月的猕猴桃园,是故土最丰盈的模样,也是我最不忍细看的风景。满树青绿果实缀满藤蔓,成熟的果香醇厚绵长,漫遍整片园地。爷爷奶奶提着果篮穿梭林间,重复着延续数十年的采摘动作,熟练却日渐迟缓。土地最为宽厚,年年耕耘、岁岁丰收,从不负人间辛劳,可守护土地、守护我的祖辈,正在慢慢老去。偶然听闻长辈说起黑河修水库的陈年旧事,爷爷奶奶那一代人,熬过清贫岁月、吃过万般苦楚,靠着坚韧与勤恳守住一方水土安宁,也正因历经风雨,才把所有温柔与偏爱,悉数赠予了我。
如今离开家乡外出求学,见识了别处的市井街巷,最惦念的依旧是周至的烟火人间。秦岭依旧层峦叠嶂,楼观钟声依旧晨昏回响,黑渭滩涂依旧水波安然,哑柏集市依旧烟火喧嚣,家门口的猕猴桃藤依旧岁岁常青、年年挂果。只是村落日渐冷清,年少玩伴各奔东西,旧日热闹烟火渐渐稀疏。这片养育我的土地始终静默如初,承载着祖辈半生辛劳与汗水,也收纳了我全部的童年与归途。我终于懂得,我所有的安稳、善良与底气,都来自这片厚重的土地,来自爷爷奶奶不求回报、质朴纯粹的疼爱。
那把老旧的镰刀,依旧静静伫立在老屋角落,不再用于割麦收粮,只常年修整藤蔓、打理果园,默默见证着四季更迭、岁月变迁。它见过我孩童时的嬉闹模样,见过爷爷奶奶日复一日的辛勤耕耘。风年年吹过万亩桃园,果香岁岁漫遍乡间。藤蔓尚能岁岁抽新芽,人的光阴却无从折返。我不知道藤架下这般安稳的时光还能停留多久,只愿每一次踏回周至,远远望去,老屋门前,依旧有等候我的身影,不曾离去。
作者:淡梓涵 21岁 陕西机电职业技术学院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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