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有信

焦丽苹

       昨日立秋。

       当晚，空调便歇了。一夜无梦，睡到大天明。吃罢早饭，下楼去走走。

       出得单元门，一股风就过来了。不是那种黏滞的风，是清清爽爽的，带着一股子凉意。风钻进连衣裙里，鼓鼓荡荡的，像揣了个小马达，呼呼地响。比六月天灌下一杯冰啤酒还舒坦。就这么一阵风，人便精神了。

       低头看看，地面也不再蒸腾着热气。脚踝处凉凉的，没有了往日那种被热浪舔舐的焦躁。枝头上的蝉还在叫着，可那叫声像是被水洗过似的，调门低了好几个度，不再那么声嘶力竭。

       我站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敬畏。节气这东西，真是不骗人的。说立秋就立秋，凉爽立马上线。你看，天地就是这样，该热的时候热，该凉的时候凉，从没有过差错。它对谁都一样，不管你是谁，贫穷还是富足，这阵凉风都吹得到你身上。这便是天地的大诚大信了。人常说“人无信不立”，其实天地从未言说，却将“信”字写得最大。我们对自然的这份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

        沿着小径走，步子放得很慢。

       路旁的草尖上，露水还没全干。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是怕惊扰了谁。我忽然想起“一叶知秋”这四个字。古人真是敏锐，天地间那么细微的一个信号，他们就捕捉到了，并且深信不疑。这种见微知著的本事，我们现在好像丢了不少。我们看天气预报，看各种指数，却忘了抬头看天，低头看叶。

       秋天是个智者。它不像春天那般热闹，也不像夏天那般浓烈。它是沉静的，是向内收的。

       你看田野里，稻穗黄了，沉甸甸地低着头。向日葵也不再追逐太阳，垂着硕大的花盘，像是在沉思。这是收获的时节，也是一年中大地最为慷慨的时候。它把孕育了整整一个春夏的果实，毫无保留地捧了出来。春天的萌生，夏天的滋长，都是为了秋天的这份圆满。没有前面的耕耘，便没有此刻的丰收。这是天地的节奏，也是人生的节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古人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到什么时候，就做什么事，顺应着来，这便是最好的活法。

       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小山坡上。

       抬眼望去，天空高远了许多，是那种干净的、透亮的蓝。云也淡淡的，一丝一丝的，像用毛笔轻轻扫过。看着这样的天空，心也跟着开阔起来。

       坐在一块石头上，风从耳边过，凉凉的，痒痒的。这时候，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坐着，也是好的。我看那地上的草，有的已经泛黄了。春天的时候，它们是那样不管不顾地绿着，如今，该黄的也就黄了。没有挣扎，也没有不甘。草木的荣枯，总是这样坦然。不像人，总有那么多的舍不得，放不下。

       忽然想到《幽梦影》里的两句话：“云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云彩有了太阳的映照，才成了绚烂的晚霞；泉水有了山崖的托举，才成了壮丽的瀑布。万物都是这样，彼此映照，互相成就。没有一样东西是独自存在的。人也是一样。我们遇到的顺境也好，逆境也罢，遇到的人，经历的事，都是用来成就我们的。就像这秋天的草木，看似在凋零，实则在为来年的新生积蓄力量。所谓的“藏”，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开始。

       到了夜晚，又是另一番光景。

       月亮出来了，清亮亮的，不像夏夜的月亮那般朦胧。月光洒下来，院子里一片素白。虫声唧唧，细细碎碎的，像是在说些什么悄悄话。秋风裹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我披了件薄衫，走到窗前。满天的星斗，一颗一颗，亮得格外分明。在这样澄净的夜空下，人的心也静了，也清了。白日的那些琐碎与浮躁，都被这凉凉的夜风吹散了。回想一些往事，想到生命里的一些悲喜、一些顺逆，在时间的长河里，似乎也都变得淡淡的了。

       就像这季节的更替，春去了秋来，秋尽了冬又至。没有一样东西是停滞不动的。万物都在变，都在流转。“除了变，世间没有永恒。”这听来有些苍凉，想明白了，反倒是种解脱。知道什么都会过去，就不会对眼前的得失太过执着；知道什么都会过去，便会更加珍惜眼前的这一刻。

       秋天，就是这样一位沉静的朋友。它不用言语，只用它的风、它的月、它的落叶，轻轻告诉我们一些关于生命的道理。它教我们沉静，教我们收敛，教我们顺应自然，更教我们如何去“藏”——在萧瑟中积蓄，在宁静中酝酿。

       在这个季节里，不妨让脚步慢一些，让心也慢一些。去感受那份成熟与淡泊，去享受那份宁静与厚重。不必有太多的感叹，只是静静地，与秋天相处，与自己相处，这便很好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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