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 律.闺女回娘家(新韵)
文/梁邦焕
沐栉梳妆瞧晓镜,佳人此处恋初心。
老槐树下频翘首,土狗门前侧耳吟。
满溢行囊藏暖语,重携怀抱寄深襟。
匆匆一聚留余韵,更待轩窗话旧音。
2026.7.29

七 绝.早上好(新韵)
文/梁邦焕
东方旭日映轩窗,一缕兜风送嫩凉。
拂面精神增爽朗,清晨问道早安康。
2026.7.30

屋檐下
文/梁邦焕
接到女儿电话说带全家回诸城,母亲便日夜不歇地张罗起来。东屋的炕早早铺了崭新的凉席,篾片细细密密,躺上去该是沁着竹香的凉快。西厢的铺盖换了新弹的棉花,松松软软地垛在那里。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添了两把竹椅,她每天擦一遍,竹面磨得光润润的,坐上去该是凉丝丝的舒服。她不怎么说,可街坊四邻都看得出来——那几日,她走路带着风,隔老远就听见她跟人念叨:“娇丽要回来了,还带着小外孙。”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弯了眼。
回来的那天诸城响晴,入中伏后的头一个晴透天,日光泼泼洒洒,把巷口的石板路晒得发白。车停在巷口,车门一开,先跳出个穿红衫的小人儿,阳光落在他身上,亮晃晃一团。母亲迎上去,脚下快,到了跟前却忽然慢下来,像怕惊着什么。那孩子仰起脸,眼睛又黑又亮,带着陌生又好奇的光,和她记忆里女儿三岁时的模样叠在一处,竟分不清是外孙还是往昔。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倒把孩子等急了,脆生生喊了句“外婆”,小身子扑过来,额头抵在她肋下,热乎乎的一团。母亲蹲下去,枯瘦的手沿着孩子的眉毛、鼻尖轻轻描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像,真像你妈妈小时候。”
进了门,屋里顿时满了。外孙像颗弹珠似的在堂屋、东厢、西厢之间滚来滚去,最后被炕角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勾住了。母亲凑过去,拍拍老虎圆滚滚的肚子,里头沙沙响。“这是你妈妈小时候的宝贝,”她说,手指沿着老虎磨秃的脊背慢慢滑过去,“你看,牙都啃没了,尾巴也缝过三回,原来眼睛上是两粒黑扣子,掉了一颗,用蓝线补的。”孩子抱起来闻了闻,皱了皱小鼻子:“有太阳的味道。”女儿在旁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炕上那床新絮的棉被,手指却停在一处轻轻地抚着,那团新棉仿佛有了记忆,怎么也按不平。
晚饭照例是饺子。面是母亲天不亮就和上的,在盆里醒了一整天,揭开湿布,麦香扑面。女婿挽了袖子要帮忙,被母亲拦住,可她的手到底不如从前稳,擀出的皮子厚薄不匀,有几张还粘在了案板上。女儿自然接过去,母女俩便一个擀一个包,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擀面杖滚过木板的轻响。馅是猪肉白菜的,剁了上好的金钩虾皮进去——女儿小时候最爱这一口,母亲专门托人去镇上买回来的。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母亲脸上,那些皱纹深深浅浅,像一片被雨水反复冲刷过的田地。偶尔有柴火在灶膛里“啪”地炸开一粒火星,她便惊一下,抬头看看女儿,又低头继续手上的活,嘴角那一点笑意却始终没落下去。
外孙搬了小板凳挨着外婆坐下,揪下一小块面团揉来捏去,捏出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的兔子、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圆疙瘩,还有一个他说是“外公”——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把那三个面团仔仔细细摆在案板最里头,说:“留着明早烙饼,一个都不许少。”火光在她眼睛里晃了晃,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夜深了,母亲躺在东屋,听西厢那边隐隐传来说话声、笑声,还有外孙偶尔的梦呓。这些声音穿过几十年的光阴,轻轻落在她枕边。她想起女儿刚会走路那年的一个夏夜,摔在院子里哭,她抱起来哄,小小的身子暖融融地贴在她胸口,蝉鸣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了一地。而今那个小小的身子做了母亲,大约也正侧着身,给孩子掖被角吧。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摸到枕下那根褪成藕色的红头绳,攥在掌心里,慢慢睡着了。
天快亮了,窗外的槐树影渐渐淡下去。母亲披衣起身,推门见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轻轻摇着,碎影子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西厢的灯却先亮了,女儿走出来,肩上搭着母亲那件蓝布褂子——还是她年轻时托人从济南捎回来的,领口的盘扣松了一颗,女儿一直不让她缝,说这样穿着,像贴着外婆的心跳。母女俩并肩站在廊下,谁也没开口。屋檐投下的阴影落在她们脚边,一寸一寸地往后缩,像一座老钟在慢慢地走。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儿忽然把额头搁在母亲肩上,闷闷地叫了声“妈”。母亲抬手,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和三十年前一样的频率。
早饭时外孙指着墙上发黄的照片问:“这个姐姐是谁?”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对着镜头没心没肺地笑,漏风的门牙缺了一颗,怀里抱着那只崭新的布老虎,虎眼睛上两粒黑扣子亮晶晶的。母亲和女儿同时笑了,笑声撞在一起。女婿掏出手机要拍新的合影,外孙却已经拱进外婆怀里,把那只秃了牙的布老虎贴在脸颊边。女儿绕到他们身后,举着手机看了好久,最后没按快门,只是安静地看着取景框里那两代人的后脑勺——一个花白,一个乌黑,布老虎夹在中间,像一枚沉静的梭子,穿过了岁月的经纬。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着一屋子缓缓浮动的微尘。厨房里虾皮的鲜气还没散尽,案板上排着三个歪歪扭扭的面团小动物,被窗台上的一小片光照着。几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抖落几片碎叶。母亲听见外孙在屋里喊:“外婆,老虎说它饿了——”她应一声,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槛时忽然回头,看了看廊下那两把竹椅,椅面上残留的夜露正在慢慢变干,像什么印记正在悄悄收拢。
她转身迈过门槛,身后的天空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廊下那两把竹椅上,夜露的痕迹已悄然隐去,仿佛那些等待的时日,终于等来了干透的晴天。

细读梁邦焕老师诗文与散文《屋檐下》,满心温润动容,文字满是人间至纯亲情,烟火气与绵长思念相融,动人至极。
两首小诗先铺情韵,《七律·闺女回娘家》描摹盼女归、相聚惜别的细腻心绪,老槐、家犬、行囊、轩窗皆是寻常乡居意象,字字藏着母亲绵长牵挂,浅白字句却情深意重;《七绝·早上好》清新明快,旭日清风落笔,自带晨光暖意,寥寥数语满是温柔烟火。
散文《屋檐下》更是全篇点睛,以女儿携外孙归乡为线索,将一位母亲藏在琐碎日常里的疼爱娓娓道来。新席软被、擦净竹椅、提前备好女儿儿时爱吃的虾皮饺子,一件件细碎小事,不刻意煽情,却道尽半生惦念。文中诸多细节极具画面感:外孙酷似幼时女儿的眉眼、磨旧的布老虎、母女共擀饺子皮的静谧时光、凌晨廊下并肩无言相拥,新旧时光交织,两代母女的温柔一脉相承。
老屋槐树、灶间星火、旧红头绳、泛黄老照片,寻常风物皆承载岁月温情,没有浓烈辞藻,却以朴素叙事直击人心,写出了娘家永远是儿女退路、母爱藏于三餐四季的内核。诗文散文相辅相成,一简一繁,一诗一文,把骨肉亲情写得厚重柔软,耐人反复品读。
一一溪水紫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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