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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到四十年前
文/巩钊
时常静坐窗前,望着眼下车水马龙、人人步履匆匆的街巷,心底总会生出一个念想:我想回到四十年前,回到那个物资清贫,人心单纯的七八十年代。如今生活富足,楼房林立,衣食不愁,汽车也进入了寻常百姓家,可心里总空落落的,少了当年那份纯粹的暖意。越是长大,越怀念四十年前关中乡村的岁岁年年,怀念那时简单干净的人心,烟火缭绕的邻里温情。
四十年前,家家户户日子都紧巴巴,没有楼房汽车,住着低矮却接地气的土房,出门全靠步行;没有智能手机,兜里摸不出几块零钱,一年养一头猪交到食品站,口袋里有五十块钱就是有钱了,一日三餐粗粮裹腹,顿顿难得见荤腥,可所有人的心思都透亮纯粹,半点勾心斗角、算计攀比的心思都没有。不像现在,邻里同住一栋楼,住上三五年都不知道对方姓名;亲戚见面句句不离收入、房产、子女工作,言语之间暗藏攀比,一点利益就能撕破多年情分。四十年前的人,心里装的是厚道,眼里存的是善意,过日子只求安稳踏实,从不会挖空心思算计旁人。
那时候的村庄,没有紧闭的防盗门,家家户户院门白天大敞着,谁家里都藏着烟火人情。白日地里劳作归来,男人们放下锄头,顾不得洗去满身泥土,三三两两蹴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捏着旱烟袋,你一言我一语拉家常。有人讲地里庄稼长势,有人说镇上新鲜见闻,有人念叨谁家孩子懂事,说话直来直去,有啥说啥,不藏私心,不玩虚话。哪怕两人有一点别扭,坐在一起抽一袋烟,说两句心里话,隔阂瞬间烟消云散,从来不会记仇耿耿于怀。
三餐用过,不等队长的铃声响起,人们齐聚村口,等待着队长安排活路。中间休息,是人们一天中最为开心的时间,你躺我卧他脱下老棉袄准备逮虱。这时候爱开玩笑的三爷就活跃开了,先是模仿着谁家的媳妇和婆婆吵架,一人分演两脚,加上面部表情和夸张的动作,笑得人直流眼泪。社员们意犹未尽,又让三爷讲王婆给驻队干部管饭的事,说是王婆把抺锅的手巾掉进饭里,驻队干部是个近视眼,以为这家人舍得,还给他吃肉呢!把那个抺布嚼了半天。又说王老汉一个人在家,做不了饭,听人说老鸨颡简单好做,便和好了一碗面糊,水烧开时不是慢慢的给锅里夹,而是连碗撂下锅,把锅底砸了个大窟窿。当有人说他想去祖庵街上逮个猪娃时,三爷会郑重其事的板着脸说道:“逮啥猪娃子,逮个退休干部或者退休教师,不用打糠不用防疫不用喂饲料,还没有风险,月月都有钱,比喂猪要强个百十倍"。人们的的笑声,把已经呼噜大睡进入梦乡的二叔吵醒了,他不明大伙笑的原因,也张着没牙的嘴跟着笑起来。
那时候家家口粮有限,面粉、食盐、针线都是紧俏物件,谁家临时短缺,端个粗瓷大碗走街串巷借东西是常事。东家缺一勺面,推门进去开口,主妇二话不说,舀满满一碗递过来;西家炒菜没盐,隔着院墙喊一声,立马用纸包一点送出门。你家亲戚来了炒菜没有油,我给你端一烧酒盅油,我急着烧火,可打开火柴盒已经空了,心急火燎的跑去你家,抽几根火柴棒。借东西不用打借条,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今日我借你一碗面,明日你借我一碗玉米糁子,当然还有些像面酵子浆水菜永远都是不还的。傍晚时分,街巷里随处可见端着大碗吃饭的妇人,站在街口互相尝一口你家的浆水菜酸不酸,再闻一闻我家的小米黄酒熟了没有?说说家里长短,孩童围着大人追逐打闹,此起彼伏的笑声飘满整条街巷,朴素又热闹。
那时没有外卖,没有琳琅满目的零食,可快乐来得格外轻易。白日生产队上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身泥土一身汗,却没人叫苦抱怨。太阳一落山,收工哨声一响,所有人草草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慌慌张张啃两口干馍,便迫不及待结伴出门疯跑。只要知道十里之外有村子唱戏,男女老少便成群结队往那边赶,土路崎岖不平,脚上布鞋磨得起泡,也挡不住满心欢喜。路上熟人扎堆同行,一路说说笑笑,老远就能听见戏台锣鼓喧天,须生唱的高亢嘹亮,丑角耍的维妙趣横生维肖。台下人头攒动,老人孩童挤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若是邻村放露天电影,更是全村所有人的盛事。消息早早的就传遍各个街巷,天还未黑,有人搬着长条板凳、小凳子占了位置,我们这般小屁孩,搬几块石头,在专心致志的等待着同伴快来。银幕拉在空旷麦场中央,一盏灯泡照亮全场,放映机哒哒作响。不管是抗战故事,还是乡土影片,每一场都座无虚席。孩子们挤在前排,大人们站在后侧,所有的心思都被剧情牵引。散场时天色漆黑,大伙互相结伴往回走,借着月光走土路,一路上还不停讨论电影情节,那份简单的欢喜,如今再多钱财也换不来。
四十年前,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是刻在骨子里的。出门下地,大门不用上锁,家里粮食、被褥全都安安稳稳放在屋中,从不怕小偷上门。谁家老人身体不适,左右邻居主动搭把手帮忙照看;谁家盖房收麦,全村男女老少主动前来搭工,不计酬劳,只管一顿粗茶淡饭,便心甘情愿出力流汗。婚丧嫁娶更是全村大事,办喜事全村人帮忙蒸馍、搭棚、待客;老人离世,邻里主动前来守灵、搭灵棚,出力多吃的差都毫无怨言。老人没有儿女们在外买房的压力,青年人没有给娃找不到好学校的急躁与怨恨,学生没有各种补习班的无奈和厌倦,家庭主妇没有人看着满满的冰箱而不知道吃啥饭的烦恼。
反观当下,生活条件天翻地覆,顿顿大鱼大肉,家电一应俱全,出门代步有汽车,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天下事,可人心之间隔了厚厚的墙。邻里之间互不打扰,见面淡淡点头,少有交心闲谈;亲友往来多是利益权衡,遇事各自盘算,一点小事便心生嫌隙。人人怀揣心事,处处提防算计,很难再见到毫无保留的真诚。走个亲戚像是送外卖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闲暇时光,人们低头抱着手机,各自沉浸在虚拟世界,哪怕同处一室,也少有言语交流,往日街巷喧闹的笑声,再也寻不见踪影。
如今偶尔路过小时候的老街,井台后面的老槐树已没有了踪影,小时候爬过的土坯墙已荡然无存,可老街总能瞬间勾起心底的怀念。总想起四十年前粗瓷大碗、老槐树下抽着旱烟的老人,想起十里赶戏、五里看电影的热忱,想起东家借面西家借盐的温柔烟火。清贫岁月磨苦了身子,却滋养了最纯粹的人心,没有无休止的攀比,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人与人之间,只剩下最朴素、最珍贵的人情味。
我常常暗自期盼,能重回四十年前那段慢时光。不必拥有富足家财,只求村口依旧有闲谈的乡亲,街巷飘着邻里说笑,傍晚还有结伴奔赴戏台、露天电影的人群。不用精致的物质包裹生活,只要人心简单纯粹,烟火温暖绵长。岁月一路向前,时代不停更迭,曾经的旧时光再也无法返回,可那段充满人情味的岁月,永远藏在心底,成为一生都割舍不下的念想。我们怀念的从不是粗茶淡饭的苦日子,而是四十年前,那份不掺杂质、温暖动人的人间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