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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凉,我的第二故乡
文/石长海(甘肃)
人生很多绵长的牵挂,都始于一场年少的奔赴。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走出故土庆阳,一身戎装,奔赴平凉,开启了我此生最难忘的四年军旅岁月。
在此之前,我从未踏出过远门。于彼时懵懂青涩的少年而言,这跨州过县的路途,已然是奔赴一场遥远的异乡。陌生的山川、迥异的烟火,让我初至平凉时,满心都是忐忑与拘谨。也是这四年朝夕相伴的时光,让平凉的风、平凉的雪、平凉的山水与人情,彻底融进我的骨血,成为我往后余生,岁岁眷恋的第二故乡。

初来平凉,最先惊艳我的,是这里忽来忽往的冬雪。故乡的雪温柔细碎,而平凉的雪坦荡盛大,忽而风起,忽而雪落,漫天琼花覆满山野街巷,把整座古城衬得静谧素白。我一身军装,站在风雪军营里,守着一方岗位,也守着年少最纯粹的青春。漫漫军旅,岁岁冬夏,平凉的风雪,见证了我的成长,打磨了我的稚气。
平凉的山水,从来都藏着古老的传说与绵长的诗意。当地人总笑着说,泾河里住着护佑一方的老龙王,滋养着这片土地岁岁安澜、生生不息。我常常在闲暇时伫立河畔,看清泾河水缓缓东流,从千年岁月里淌过,携着山间灵气,滋养着平川沃土,也温柔着我枯燥又热烈的军旅时光,城东虎山静卧,山形如伏卧的猛虎,沉稳巍峨,曾是烽烟旧地,藏着古城的厚重风骨。登临远眺,平凉城烟火铺展、山河明朗。不远处的景家庄炊烟袅袅,寻常村落藏着最朴素的人间温柔,是这座城最温暖的底色。循着蜿蜒山路向西,昔日龙隐寺前的姻脂河古浮桥,是我年少军旅里最深刻的记忆。四十年前,这座木浮桥横跨姻脂河面,我们常踏桥而过,桥面随脚步上下跳动、左右摇摆,清风渡水,水波潋滟,晃晃悠悠的桥身,载着无数青涩的青春步履。桥头龙隐寺古意幽深,悬崖藏殿、清泉滴珠,千年古刹的静谧,安抚着少年心底的浮躁。听闻乡人言说,这座留存岁月古韵的浮桥,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浑水冲毁消散,如今取而代之的是规整坚固的水泥新桥,安稳平整,却少了当年摇摇晃晃的烟火古意。旧迹难寻,只剩山河依旧,心底难免生出缕缕惆怅。越过养子寨抬眼望去,崆峒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殿宇凌空,恍若天宫仙境,让我从此记住了平凉独有的山河盛景。

我曾走过平凉的大街小巷,看过这座城早年的繁华与风骨。
我路过西新桥,那年的西新桥早已车马往来、人流不息,商铺连片,市井喧嚣热闹,是当年平凉最鲜活的繁华模样。桥上车水马龙,桥下流水潺潺,新城的烟火、老城的古韵在此相融,让初入军营的我,第一次真切看见平凉人间的热闹与生机。
我也曾伫立博物馆前,仰望赫赫有名的大明塔。古塔巍峨挺拔,历经风霜千年不倒,青砖叠垒,古韵森森。年少胆大无畏,我曾钻进塔腹之内,顺着幽暗狭窄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塔身幽深,石阶陡峭,光影从砖缝间漏落,耳边只剩自己的呼吸与脚步。登临高处的那一刻,整座平凉城尽收眼底,古塔藏岁月,山河揽新城,让我深深震撼于这片土地的古今沧桑。
我去过平凉飞机场,辽阔的跑道之上,日日可见训练的教练机腾空起落。战机轰鸣划破长空,一次次起飞、盘旋、降落,利落又飒爽。蓝天为幕,银鹰展翅,一声声机鸣回荡在平凉上空,让身着戎装的我,心中热血翻涌,更懂守土有责、山河安宁的重量。

一九八三年,全国严打风起云涌,一场涤荡乱象的狂风巨浪席卷而来。彼时的平凉体育场内外人山人海,全城氛围肃穆森严。呼啸的警车穿梭街巷,刺耳的警笛声久久回荡在古城上空,一辆辆大卡车缓缓驶过平凉大街,满载着违法作乱的打砸抢分子沿街警示游行。彼时山河依旧清秀,市井百姓却心生恐惶、坏人暗自颤抖,全城笼罩在肃整威严的氛围之中。为守护一方安宁,我们驻地解放军与平凉全体公安干警全员在岗,全城街道、体育场周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重兵布防、层层值守,将重点区域包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亲眼目睹这般威严壮阔的场面,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国家政权的稳固力量,读懂了人民军队守护一方平安的硬核担当。能身为军人一员,守护万家安稳、捍卫一方秩序,心底满是滚烫的自豪与荣光。
最难忘的,还有八里桥的军营岁月。
初入军营那年,在八里桥的营区里,汇聚了一百多名和我一同走出庆阳、一同参军入伍的同乡。千山迢迢,异乡相逢,最是乡情暖心。我们身在相似的营房,守着同样的岗位,顶着同一片蓝天,在这片平凉土地上一同执勤、一同训练、一同蜕变,一同站岗。
那些日子,晨光熹微时我们列队出操,暮色沉沉时我们站岗值守。嘹亮的口号直冲天际,响彻云霄,穿透清晨的薄雾,回荡在八里桥的山野军营。整齐划一的“踏踏”脚步声坚定有力,步步铿锵。日复一日的磨砺、一遍遍的操练,褪去了我们一身的稚气,磨平了年少的散漫,把一个个青涩懵懂的新兵,淬炼打磨的整齐如一、坚硬如钢。
军营的苦,是烈日风霜、是严格纪律;军营的甜,是同乡相伴、是并肩成长。那一声声口号,一步步正步,一身身戎装,定格了我们最热血、最纯粹的青春梦想。我的四年军旅青春,一半是军营的铮铮铁骨,一半是平凉人间的温柔烟火,最刻骨铭心的,莫过于八里桥磨面坊那场猝不及防的心动。那时军营日常简朴,那时我在连队负责军需供给,时常会拉着小麦前往八里桥的磨面坊。那是一间质朴寻常的小磨坊,机器轻响,麦香绵长,烟火气息温柔又治愈我心底思乡的忧伤。就是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我遇见了一位温柔动人的姑娘。她眉眼干净,性情温婉,安静伫立在麦香之间,温柔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军旅时光。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一刻的怦然心动。抬眼相撞,她望向我的眼眸澄澈柔软,脉脉含情,藏着不加掩饰的温柔与欢喜。那是我二十岁的人生里,第一次被人这般温柔凝望。短短一瞬,我骤然读懂,被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真心爱恋、悄悄惦念,是世间何其难得的幸福与吉祥。
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失控,轰然撞撞胸膛,少年的悸动纯粹又热烈,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可我身着戎装,身有军纪。军人的天职与规矩刻在心底,纪律在前,我半分不敢显露轻狂。我死死压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收敛眼底所有的波澜,不敢对视,不敢言语,更不敢流露半分少年情愫。
那一方小小的磨坊,盛满了突如其来的甜蜜,也盛满了我束手无策的局促与恐惶。一边是此生难遇的温柔心动,是猝不及防的幸福暖意;一边是铁律如山的军纪,是身为军人必须坚守的底线。幸福来得猝不及防,却也让我无比惶恐不安。
我终究只能做一个克制的军人。匆匆装好磨好的面粉,不敢多留一秒,不敢回望一眼那双温柔的眼眸,带着满心滚烫又压抑的情绪,仓皇逃离了这间小磨坊。往后经年,我再走过八里桥,再闻熟悉的麦香,总会想起那个夏日、那间磨坊、那个温柔凝望我的姑娘。那份未曾言说的情愫,那份止于初见的温柔,没有轰轰烈烈,却成了我平凉军旅岁月里,最柔软、最遗憾、最珍贵的秘密。四年军旅匆匆,岁月无声沉淀。从初来乍到的陌生忐忑,到西新桥看尽繁华、登古塔俯瞰古城、在机场仰望长空,再到教导队淬火成钢、八里桥藏一段青涩心动,平凉承载了我最好的二十岁上下的美好时光。
它收留了我年少的热烈与懵懂、克制与温柔,见证了我从青涩少年,蜕变为铮铮军人。
庆阳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是落叶归根的故里;而平凉,是我青春起航、戎装成长、藏尽温柔与热血的第二故乡。
流年辗转,一晃四十余年匆匆而过。
岁月无情,催人老去。当年那个二十岁一身戎装、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久居庆阳农村,半生烟火浮沉,早已两鬓染霜,满头白雪。半生风雨,半生平凡,日子归于平淡,可心底深处,对平凉的惦念,从未淡去半分。
年岁越老,执念越深。终于,在白发苍苍的暮年,我再次踏上了奔赴平凉的路。我心心念念,只想再看一看,我魂牵梦绕的平凉,如今换了何等模样。
我步履缓缓,目光殷殷,穿行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古城里。我总想寻一寻,这片古渭州的土地,能不能寻到当年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旧迹?千年传说落地于此,市井烟火更迭不休,不知当年的旧址街巷,是否还留有半分古意余韵?
我多想再踏回当年的八里桥军营,再走一遍我曾经执勤站岗、刻苦训练的地方。那里曾燃尽我全部的青春热血,是我青春最滚烫、最激昂的战场。我想问问岁月,当年一同入伍、并肩奋斗的同乡战友,如今是否还有人驻守此地?是否还有人记得那年军营、那声口号、那群年少赤诚的我们?最让我放不下的,还是八里桥那间小小的磨面坊。

时隔四十余载,麦香早已随风远去,人事早已几经变迁。我在心底一遍遍轻声问询:当年那个眼眸温柔、脉脉含情的姑娘,你如今过得怎么样?
历经半生风霜,世间万物皆已改变,可在我苍老的记忆里,你永远是当年那般清丽温柔、动人如初的模样。岁月苍老了我的容颜,却从未改变你留在我心底最美好的模样,你依旧是那年磨坊里,惊艳我一整个青春的温柔月光。
人至暮年,方知执念皆为深情。我走过半生山水,看过人间万千风景,最难忘的依旧是平凉的山、平凉的水、平凉的军营,还有平凉那场不敢言说的年少心动。
时光匆匆,青春不再,戎装早已褪去,少年早已白头。
唯有心底那句深情,历经岁月洗礼,依旧如当年一样的滚烫。
啊,平凉,我的青春故里,我的终生眷恋,我此生的第二故乡。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