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国旗
1992年,我准备结婚时,回老家告诉当时已经年迈的父母,母亲说:“俺俩年纪大了,挣不来钱,没啥给你们添,给你们几条粗布单吧。”
粗布单,乃是由棉花经纺织缝合等而成的床单。母亲是个纺织能手,享誉周围三里五村。记事儿时,母亲晚上纺花,直到深夜,几乎天天如此。那纺花车一转,便是“嗡嗡嗡”、“嗡嗡嗡”的低鸣,不尖不躁,不慌不忙,像小风穿过老窗,像蜂群在檐下小憩。那优美的声音在我耳边绕来绕去,那和谐的旋律是在赞美劳动者光荣,赞美母爱的伟大与崇高。那架纺花车是我家具有中国传统特色的老式钢琴。老祖宗留下来的那窟土窑洞是我的第一个音乐教室。细细的棉线从棉花圈里均匀地抽出,一圈一圈地绕着锭子,绵长而又安稳。几个小时后,锭子上便成了一个棉线穗子——圆锥形的。
将线穗子的线再缠到更大的那个筒子线轴子上,老辈人常叫桄子,我母亲叫它线拐子。从线拐子上卸下这些线绺,浸泡在米汤或面浆里,使棉线更加挺括、光滑、结实——这一过程叫浆线。母亲还会找来不同的颜料,将棉线染成不同的颜色——主要是黑色、红色、绿色、蓝色等。农闲时,母亲喊来三里五村的几个妇女,将宅院里鸡鸭猪狗等各种牲畜都圈起来,在院子里东西两头钉了好多相照应的木橛,用长竹竿将不同颜色的线不停地绕东绕西,母亲说这叫“经线”。将经好的线一个程序一个程序地弄到织布机的主打配件“胜子”上。浆线、染色、络线、经线、刷线、织布,母亲可是行家里手,享誉周围三里五村。不少人前来请教,多数是在我家就直接经线、刷线,母亲是主手,她们打下手。
我记事儿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家有一台旧社会传下的老式织布机,木制的。母亲说:那是外公家的。母亲姐妹几人都出嫁后,没人会用,外公就把织布机送给母亲,也算是陪嫁品吧。母亲除了农忙、做饭、做家务,一闲下来就坐在织布机上"哐咚"、"哐咚"地织起来。梭子就像自动化一样,东边窜西边,西边窜东边。我盯着眼看半天,就不知道咋会左右来回窜,而且和上下线配合得和谐匀称,简直是天衣无缝。我喜欢那"哐咚"、"哐咚"的声音,它和谐优美,是我音乐课学习的第二乐章;我喜欢那"哐咚"、"哐咚"的声音,我们一家老小的穿戴、铺盖都寄托在里面,甚至我一家老小的花销也寄托在里面。母亲会用自己亲手织的老粗布换粮油、换米面……
在母亲的"哐咚"下,一寸寸织布出现在眼前——这个胜子上下来的是大黑白格的,第二个胜子上下来的是小米格的,再有个胜子上下来的是纯白色的……各色花样,可多了。母亲用自己亲手织的老粗布给我们全家大大小小11口人做被子、褥子、单子,做棉衣、棉鞋、单鞋、袜子,做长袖、短袖、长裤、短裤,甚至有时还作内衣……
1980年,我和二哥进城读重点中学。我俩的铺盖、穿戴几乎都是老粗布做的。有一年冬天,寒风呼呼,雪花纷飞,正在睡觉的母亲作梦,梦到我和二哥在寒风中发抖。母亲惊醒,
赶紧起来赶制一床棉被,背起来就奔向离家六十多里地的县城。当母亲赶到县城中学说明来因时,我和二哥都哽咽了。母亲说:“天冷,作梦就梦到你们冷,睡不好,咋学习?”我心里除了感激,更多的是默默起誓;不好好学习,咋对得起母亲!母亲带来的棉被,被里被面依然是她亲手纺织的老粗布。
我结婚的前一天,母亲进城来了,带来了三条粗布单子——一条大黑白格的,一条小黑白格的,一条小花格的,都是一米五宽的。母亲说:"我年龄大了,不会管事儿了,给你们几条棉单子,替换着铺。可好了——冬天暖和,夏天不粘身,还不容易得皮肤病……"
三条粗布单,我是洗了换,换了洗。工作调了好多处,住房换了好多次,我是走到那儿带到那儿。日月如梭,转瞬即逝。2004年,妞妞考上大学。我们去湖南岳阳送她上大学,我特意给她一条小花格粗布单:“你奶给咱们的,南方潮气大,这铺着舒服。”妞妞很会说话:“奶奶给咱们全家的爱,我独自享受吧!”。妞妞湖南四年读本重庆两年读研,毕业后,妞妞拿着那条小花格粗布单,双手奉上:"爸爸,物归原主,完譬归赵,除了清洗,我是天天铺,可舒服啦!"我打开粗略一看,干干净净,稍有褪色。2018年,孩子李一龙去杭州读本,我送他一条小黑白格的粗布单,不善言辞的孩子说:“几年后我也是完璧归赵,谢谢爸爸!谢谢我的老奶奶!”当时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
时光匆匆,岁月悄无声息地流淌着,转瞬之间,朝暮更迭,四季辗转,许多人和事都在不经意间匆匆走远。我家的住房,私房替代了公房,大房替代了小房。卧床由一米五换成一米八,又换成两米。那三条粗布单日渐显得小了、窄了,与大床、与卧室、与整套房似乎显得格格不入,我把它们全部洗洗叠叠,放置在衣柜的最下面。
母亲97岁那年,年事已高,无疾而终。全家大大小小悲痛至极,痛哭不己。妞妞偎依在我身边,商量着给我说:“爸,奶奶是咱们老李家的头号功臣,奶奶一辈子了,我给奶奶买件陪葬品吧。”我连连摇头:“你奶奶出生于旧社会,经历了多少战乱、灾荒,一生吃苦耐劳、勤俭节约、奋力打拼,不必了。”母亲确实是俺老李家的大功臣。我记事儿时,家里穷得叮当响,是母亲在苦心经营着这个家徒四壁的11口人的大家庭。上世纪80年代初,当我和二哥步双双考入县重点中学时,多少乡亲在质疑:他们家能供应起两个孩子进城上学?……母亲斩钉截铁立下铮铮誓言:砸锅卖铁,拉棍要饭,也要供应我的两个孩子上学!我和二哥考学、上班,我的一双儿女考学、上班……截至目前,老李家子孙已经考上一个博士、一个硕士、八个本科,大多都已毕业上班,在不同的岗位为党工作,为民服务。这与母亲的铮铮誓言、奋力打拼、苦心经营难道没有关系吗?……时至今日,我更理解了"知识改变命运"!
安葬母亲的当天,准备将母亲遗体入棺时,妞妞拉着我的衣襟:“爸爸,我在县城家里找到了那条小花格粗布单,那上面有咱一家四口人的温度,更有奶奶的爱,放入奶奶的棺柩吧,算是咱们四人给奶奶送的陪葬品吧!”我默许了。
一条粗布单,三条粗布单,它传递的是深深的情、浓浓的爱,传递的是吃苦耐劳、奋力打拼、追求知识的精神!安葬了母亲,我跪在母亲的墓前放声大哭:娘啊,来生我还作你的儿!
母亲去世三周年之际,书此文,以缅怀母亲,祭奠母亲。激励自我,教育后人:吃苦耐劳,勤俭节约,追求知识,奋力打拼……
作者简介:李国旗,男,出生于1967年,郏县教育系统职工,长年从事语文教学和教育行政管理工作。闲暇时偶写小文,有数十篇散文在不同媒体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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