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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恍见麦城月冷
犹照青龙刀光
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关羽
作者:陈中玉
序
昔陈寿秉笔,书云长“刚而自矜”;罗贯中敷演,彰汉寿“义绝千秋”。然史笔严冷,稗官奇诡,终未若词家以四叠长调,摄其神魄。今效梦窗铺叙之法,熔“桃园结义”“五关斩将”“水淹七军”“麦城陨星”于一炉,更纳“华容释曹”“单刀赴会”之微澜,欲使武圣英风,跃然纸上。调寄《莺啼序》,非敢追步古人,但以两宋慢词之体,写三国英雄之魂,其间虚实相生,史义互参。然词家小技,岂足尽武圣英风?唯借宫商,聊寄追慕耳。倘能于铜琶铁板外,添一缕幽弦,则幸甚。
词
桃园一盟结义,许同生共死。青龙偃、横掃千军,赤兔踏碎烟垒。五关裂、六将魂断,孤城独守山河峙。念华容仄径,释曹犹存旧识。
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笑孙曹竖子。荆州牧、秉烛观书,春秋大义盈纸。凛然躯、凛然正气,丹凤目、威加遐迩。忽白衣,夜渡荆江,竟成奇耻。
玄德泣血,翼德椎心,悲风卷素旐。想当日、许都筵上,挂印封金,千里寻兄,胆肝相照。单刀赴会,扁舟一叶,周郎枉设连环计,看髯公、谈笑安如砥。乌林路险,阿瞒幸脱华容,终教汉祚延祀。
麦城月冷,玉碎星沉,痛武神永逝。幸庙貌、巍然千祀。义薄云霄,忠贯天壤,古今谁似?青编照眼,人间传颂,春秋祭拜同日月,酹长江、魂兮归来未?犹闻夜啸金戈,正气浩然,荡涤寰世。
跋
词成四叠,如观云长一生:首叠见赤兔踏烟、青龙饮血,是少年意气;次叠观秉烛读《春秋》、扁舟赴单刀,乃儒将风规;三叠叹白衣渡江、玉碎星沉,竟英雄末路;末叠仰庙食千秋、魂归寰宇,终正气不亡。其间“华容仄径”暗藏因果,“乌林路险”遥应前尘,而“酹长江”一语,既合坡仙吊古之怀,亦补演义未竟之思。
或问:词中“白衣渡江”与史载吕蒙“白衣摇橹”何异?答曰:演义本以“白衣”喻奇袭,词中承其叙事逻辑,实暗合《三国志·吕蒙传》“使白衣摇橹”之史笔,虚实相生,非徒逞文辞也。
又或问:词家多咏儿女情长,此作专攻金戈铁马,得无违和?答曰:慢词长调,本可纳山河;英雄涕泪,何妨入宫徵?但使“凛然躯”不坠青云之志,“春秋义”长明赤子之心,则虽无“香雾云鬟”之媚,自有“浩气荡寰”之雄。惟“竖子”一词稍涉俚俗,然荆襄唾骂曹吴,正合云长傲岸本色,故存之不改。
嗟乎!掩卷北望,恍见麦城月冷,犹照青龙刀光。千古忠义,岂独在史册耶?亦托词笔间矣。
丙午初伏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云长英气入长调:
专评陈中玉先生的《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关羽》文史互证与词体革新
尹玉峰
江上风涛卷雪,舟中灯影摇红。袖底青龙寒射斗,座上东吴气似虹。笑谈樽酒空。
莫笑周郎计浅,难遮壮士心雄。踏浪归来天欲暮,身后旌旗卷晚风。江声万古雄。
——尹玉峰破阵子·单刀赴会
赤壁烟销火尚温,阿瞒败骑走荒村。旧恩萦结英雄立,狭路横刀壮气吞。
挥铁骑,放征尘。不教一剑负心恩。至今林畔风声咽,犹说当年义薄云。
——尹玉峰鹧鸪天·华容道
汉水横秋,洪波卷地,七军一夜沉寒水。荆襄城上鼓旗高,惊天动地风云起。
赤兔嘶风,青龙对峙,曹吴不敢东窥视。平生功业此登临,千秋犹记英雄气。
——尹玉峰踏莎行·水淹七军
寒烛照深宵,夜静军营悄。一卷春秋展卷时,眉上霜痕老。
不计利名轻,只许初心皎。烛影摇红到晓光,不负桃园约。
——尹玉峰卜算子·秉烛读春秋
阶下古松苍劲,檐前铁马轻鸣。香烟缭绕过碑亭,犹见当年英影。
世上几人义重,庙中千载灯明。青龙刀上锈斑生,磨不断忠肝硬。
——尹玉峰西江月·谒关庙
引言
中国古典文学的长河中,关羽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符号。从《三国志》中“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的历史武将,到《三国演义》中“义绝千秋”的武圣,再到后世庙宇中受百代香火的神祇,关羽的形象跨越了史学、文学、民俗三重边界,成为中华民族忠义精神的具象载体。历代咏叹关羽的作品浩如烟海,从唐人“剑气凌云实英雄,万人所向立奇功”的短章,到宋元话本中“桃园结义”的铺陈,再到明清戏曲里“单刀赴会”的演绎,却始终少有作品能以完整的文学体裁,既容纳关羽一生的完整脉络,又实现正史记载与演义叙事的平衡,更能契合古典词体的艺术规范。当代词人陈中玉的《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关羽》,以全宋词中体制最宏大、铺叙难度最高的《莺啼序》长调为载体,将关羽“桃园结义—五关寻兄—华容释曹—水淹七军—单刀赴会—麦城陨星”的完整人生轨迹熔铸于四叠二百四十字的格律之中,更以洋洋洒洒的序跋文本,构建了“词—序—跋”三位一体的阐释体系,实现了史笔的严冷、稗官的奇诡与词家的幽婉三者的深度融合。
本研究将从《莺啼序》词牌的文体溯源、关羽形象的文史流变、词作的四叠章法解析、典故的史义互参艺术、序跋的阐释闭环五个维度展开,结合《三国志》等正史记载、《三国演义》的文学演绎、两宋《莺啼序》经典作品的创作范式,对这篇当代咏史长调进行全面的文本细读与理论阐释,论证其在当代旧体词创作中,以长调写英雄、以词体承文化精神的独特价值。
第一章 《莺啼序》词牌的文体溯源与创作范式演进
《莺啼序》是中国词史上体制最为宏大的长调,被后世词家公认为“词中第一长调”,其发展演进的过程,本身就是一部慢词铺叙艺术的成熟史。要理解陈中玉这首咏关羽词作的艺术开创性,必须先回溯《莺啼序》的起源、体式规范与两宋以来的创作传统。
第一节 词牌起源与正体格律考辨
关于《莺啼序》的起源,历代词话多有记载。明代杨慎《词品》云:“《莺啼序》,一名《丰乐楼》,取于宋高宗淳熙间,丰乐楼新建,词人以此词书壁。”这一说法被后世诸多词谱沿用,但根据近现代词学研究者的考证,《莺啼序》的实际起源早于南宋淳熙年间,其雏形可以追溯到北宋中后期的慢词创作。北宋词人柳永大量创制长调慢词,拓展了词的叙事容量,《莺啼序》正是在这一创作潮流中逐渐成型,到南宋初期才最终定格为完整的四叠体式。
现存最早的《莺啼序》完整作品,是南宋词人高似孙的《莺啼序·屈原庙》,但真正让这一词牌声名鹊起的,是南宋中后期词人吴文英的同调名作:“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这首240字的长调,将伤春感怀与羁旅愁思融为一体,被后世词家奉为《莺啼序》的创作圭臬。此后,南宋词人赵闻礼、徐宝之等人均有同调作品传世,进一步巩固了这一词牌的体式规范。
从格律上看,《莺啼序》正体全词分为四叠,每叠的句数、字数、平仄都有严格的规范:第一叠九句四仄韵,第二叠十句四仄韵,第三叠十四句五仄韵,第四叠十四句四仄韵,全词总计二百四十字,通篇押入声仄韵,声韵沉郁顿挫,天然带有一种厚重的叙事感。清代万树《词律》中评价这一词牌:“其调最长,而章法之妙,如神龙在空,屈伸变化,不可方物,非大手笔不能办。”正是因为其体制宏大、格律繁复,两宋以来敢于尝试这一词牌的词人寥寥无几,流传下来的同调作品总量不过三十余首,远少于《水调歌头》《沁园春》等常见长调。
第二节 两宋《莺啼序》的三大创作传统
梳理两宋现存的《莺啼序》作品,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一词牌在发展过程中形成的三大创作传统,这三大传统深刻影响了后世词人的创作选择,也成为陈中玉这首咏关羽词作的突破起点。
第一大传统,是吴文英开创的“艳情悼亡传统”。吴文英的《莺啼序》四叠,以回忆的脉络串联起与杭州恋人的相遇、欢会、离别、悼亡的完整过程,“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等句,将个人的情爱之痛与半生的羁旅之悲融为一体,形成了“密丽沉郁、字字泣血”的艺术风格。南宋之后的诸多《莺啼序》作品,大多延续了这一创作路径,以伤春、悼亡、忆旧为核心主题,辞藻绵密,意象幽约,始终没有跳出儿女情长的抒情边界。
第二大传统,是刘辰翁开创的“遗民咏史传统”。宋亡之后,爱国词人刘辰翁以三首《莺啼序》书写易代之际的家国之痛,其中《莺啼序·感怀》以诸葛亮、荆轲、田横等历史人物为核心意象,抒发“兴亡满眼、故国沦丧”的遗民之悲,“我狂最喜高歌去,但高歌、不是番腔底”一句,将民族气节藏于长调的铺叙之中,打破了《莺啼序》专写艳情的惯例。刘辰翁的作品,第一次将宏大的历史叙事引入这一词牌,为后世的咏史长调开辟了道路,但受限于易代之际的时代语境,他的作品更多聚焦于历史虚无感与归隐之思,并未以完整的历史人物一生作为长调的书写核心。
第三大传统,是散文化笔法的演进传统。从吴文英的绵密意象,到刘辰翁的以文为词,《莺啼序》的创作逐渐突破了传统婉约词的抒情束缚,开始融入散文的叙事逻辑与议论笔法。刘辰翁的作品中大量化用经史典故,直接隐括《前出师表》《史记》等典籍的内容入词,让长调的叙事容量得到了进一步的拓展,这一创作手法,被后世词家称为“以赋为词”,将长调慢词的铺叙能力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第三节 当代语境下的词体革新突破
两宋之后,元明清三代的《莺啼序》创作日渐式微,清代虽然有部分词人尝试这一词牌,但大多未能跳出两宋的主题框架,始终没有出现以完整的英雄人物一生为书写对象的作品。直到当代词人陈中玉的这首《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关羽》问世,才真正实现了这一词牌的历史性突破。
陈中玉先生这首词作完全打破了此前《莺啼序》的两大主题惯性:既不写吴文英式的艳情悼亡,也不写刘辰翁式的遗民悲慨,而是以三国时期关羽的完整人生轨迹作为核心叙事线索,将桃园结义的少年盟誓、五关斩将的英雄壮举、华容释曹的义薄云天、水淹七军的威震华夏、白衣渡江的千古遗恨、麦城陨星的英雄末路全部纳入四叠的结构之中,以240字的篇幅,完成了其他词牌根本无法承载的宏大叙事。
从艺术手法上看,词作既吸收了吴文英的铺叙绵密之长,每一个典故都有对应的意象支撑,青龙刀、赤兔马、春秋卷、麦城月等核心意象贯穿全词,前后呼应;又继承了刘辰翁的散文化笔法,以清晰的时间线推进叙事,将史笔的严谨与词家的抒情融为一体。更重要的是,词作没有被传统的“儿女情长”主题束缚,而是以铜琶铁板的豪放风格,书写金戈铁马的英雄人生,正如作者在跋文中所言:“慢词长调,本可纳山河;英雄涕泪,何妨入宫徵?”这一创作主张,直接拓展了《莺啼序》的文体边界,让原本多写幽约愁绪的最长词牌,拥有了承载英雄浩气的艺术可能。
第二章 关羽形象的文史流变与词作的创作根基
关羽形象的形成,是一个跨越千年的层累过程。从《三国志》中真实的历史武将,到《三国演义》中被艺术化渲染的“义绝”,再到后世民间信仰中的武圣,不同时代的文本对关羽的形象塑造各有侧重。陈中玉的这首词作,没有偏向某一端,而是以“史义互参”的创作理念,将正史记载的严谨与演义叙事的传奇性融为一体,构建出一个既符合历史逻辑,又充满艺术感染力的关羽形象。
第一节 《三国志》中历史关羽的真实底色
西晋陈寿所撰的《三国志》,是现存最早的关羽史料,也是后世所有关羽形象的源头。在《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中,陈寿以九百多字的篇幅,记录了关羽的一生:“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先主于乡里合徒众,而羽与张飞为之御侮。先主为平原相,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先主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
正史中的关羽,首先是一位“万人之敌”的顶级武将。建安五年,关羽被俘入曹营,曹操“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白马之战中,袁绍大将颜良围攻东郡,关羽作为先锋,“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这一段记载,是整个《三国志》中少有的“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明确记录,足以证明关羽的勇武绝非后世虚构,而是实打实的历史事实。也正是因为这一战功,曹操立刻上表汉献帝,封关羽为汉寿亭侯,这一封号,也成为关羽后世“汉寿亭侯”身份的正史依据。
其次,正史中的关羽,有着“刚而自矜”的鲜明性格特质。陈寿在传记末尾评价关羽“刚而自矜,飞暴而无恩,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精准点出了关羽性格中的致命缺陷。他看不起黄忠,拒绝接受与黄忠同列的封赏;他拒绝孙权的求婚,辱骂来使,直接激化了孙刘联盟的矛盾,这些性格细节,都在正史中有明确的记载。也正是这种傲岸的性格,最终导致了他在襄樊之战胜利之后,疏于对东吴的防备,最终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最后,正史中的关羽,有着“义贯金石”的人格底色。关羽被俘曹营之后,曹操派张辽试探他的心意,关羽感叹:“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之后他斩颜良报恩,挂印封金,千里奔归刘备,这一段记载,没有后世演义中的“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渲染,却更显忠义人格的厚重。
除了关羽本传之外,《三国志》的其他传记中,也保留了大量关于关羽的细节:《吴书·鲁肃传》中记载了单刀赴会的历史真相,指出鲁肃才是单刀赴会中顾全大局的一方;《魏书·武帝纪》中记载了建安二十四年八月“汉水溢,灌禁军,军没,羽获禁”的史实,点明水淹七军的核心诱因是连日大雨导致的汉水暴涨;《吴书·吕蒙传》中记载了吕蒙“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的奇袭细节,这些正史记载,都成为陈中玉词作中“史义互参”的核心根基。
第二节 《三国演义》中文学关羽的传奇建构
元末明初罗贯中在陈寿《三国志》与宋元话本、戏曲的基础上,创作了《三国演义》,将关羽的形象进行了全面的艺术升华,最终塑造出“义绝千秋”的经典文学形象,这一形象也成为后世大众认知中关羽的主流模样。
《三国演义》对关羽的形象建构,采用了移花接木、艺术虚构的文学手法,将大量原本不属于关羽的历史事件,嫁接到关羽的人生轨迹之中,极大地丰富了人物的传奇性。比如“温酒斩华雄”的情节,正史中华雄本是被孙坚所斩杀,罗贯中却将这一战绩赋予关羽,在十八路诸侯讨董卓的背景下,以“酒尚温”的细节,瞬间凸显出关羽的盖世勇武;再比如“诛文丑”的情节,正史中并没有明确记载文丑是被谁斩杀,罗贯中便将其安排为关羽的战绩,进一步强化关羽的“万人之敌”形象;还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情节,正史中仅以“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十七字记录,罗贯中却据此虚构出千里走单骑、连过五关斩杀六将的完整故事,将关羽“不忘旧主”的忠义形象推向极致。
除此之外,《三国演义》还为关羽的形象加入了大量极具感染力的细节:“秉烛达旦”的情节,写关羽在曹营之中,将刘备的两位嫂夫人安置在室内,自己通宵秉烛立于户外,彻夜不眠,彻底打消了曹操的猜忌,凸显出关羽的君子品格;“华容道义释曹操”的情节,正史中并无记载,完全是罗贯中的艺术虚构,这一情节让关羽的“义”突破了狭隘的阵营对立,上升到了“知恩图报”的人格高度;“刮骨疗毒”的情节,正史中仅记载关羽中箭之后,“臂常疼痛,每至阴雨,骨常疼痛,医曰:矢镞有毒,毒入于骨,当破臂作创,刮骨去毒”,罗贯中则将医者设定为神医华佗,加入了“羽便伸臂令医劈之,时羽适请诸将饮食相对,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的细节,将关羽的刚毅特质渲染到了极致。
罗贯中通过这一系列的艺术加工,最终将关羽塑造为“忠、义、勇、刚”四者兼备的完美人物,成为《三国演义》中“三绝”之一的“义绝”,这一形象数百年来深入人心,成为民间认知中关羽的标准模样。
第三节 词作对文史形象的融合与超越
陈中玉的这首《莺啼序·读〈三国演义〉咏关羽》,最核心的创作智慧,就是没有在“历史真实”与“演义虚构”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以“史义互参”的理念,将两者的优势融为一体,塑造出一个既符合历史逻辑,又充满艺术感染力的关羽形象。
一方面,词作尊重正史的核心史实,没有刻意渲染后世完全虚构的情节。词作中没有写入“温酒斩华雄”的移花接木内容,也没有提及“刮骨疗毒”的传奇细节,而是将叙事的核心锚定在正史中明确有记载的关键事件上:刺颜良于万军之中的勇武、挂印封金千里寻兄的忠义、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战功、吕蒙白衣渡江的奇袭、最终败走麦城的结局,所有核心的叙事节点,都有正史史料作为支撑,保证了人物形象的历史厚重感。
另一方面,词作又充分吸收了《三国演义》中经过数百年沉淀、已经成为民族集体记忆的经典情节的精神内核。词作中写入了华容释曹的情节,并非因为这一情节完全符合正史记载,而是因为这一情节已经成为关羽“义薄云天”精神的最佳载体,是数百年间大众对关羽人格的集体认同;词作中写入了单刀赴会的情节,既保留了演义中关羽单刀赴会的传奇风采,又暗合了《三国志》中鲁肃与关羽单刀相会的历史记载,实现了虚实之间的平衡。
这种“史义互参”的创作方式,让词作中的关羽形象跳出了“史学家的严谨考证”与“小说家的艺术虚构”的二元对立,最终成为一个承载着中华民族千年忠义精神的文化符号。正如作者在序文中所言:“史笔严冷,稗官奇诡,终未若词家以四叠长调,摄其神魄。”词作没有纠结于历史细节的真伪,而是精准抓住了关羽形象的精神内核,让武圣的英风,在240字的长调之中跃然纸上。
第三章 四叠章法的分层解析:关羽一生的完整叙事建构
《莺啼序》的四叠体式,天然具备“起、承、转、合”的叙事结构,陈中玉精准利用这一结构特质,将关羽的一生划分为“少年结义—巅峰建功—英雄遗恨—千秋祀享”四个阶段,每叠对应一个人生阶段,层层递进,脉络井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英雄叙事闭环。
第一节 第一叠:桃园盟誓,少年英雄的锋芒初露
第一叠以“桃园一盟结义,许同生共死”开篇,直接点出关羽一生的精神原点——桃园三结义的盟誓。这八个字,看似直白,却分量千钧,直接抓住了关羽一生所有选择的核心逻辑:他之后的千里寻兄、华容释曹、死守荆州,所有的行为,都源于桃园之中“同生共死”的誓言。这一起笔,没有多余的修饰,却直接将人物的精神底色铺陈开来,让读者瞬间进入三国的历史语境之中。
紧接着,词作推出关羽的两个核心标志性意象:“青龙偃、横扫千军,赤兔踏碎烟垒。”青龙偃月刀是关羽的武器,赤兔马是关羽的坐骑,这两个意象,是数百年来关羽形象最鲜明的符号,几乎所有读者看到这两句,脑海中都会立刻浮现出关羽横刀立马、驰骋沙场的英雄姿态。“横扫千军”“踏碎烟垒”两个动作,没有写具体的战役,却以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概括了关羽早年跟随刘备南征北战、扫荡群雄的赫赫战功,笔墨极简,却气势十足。
接下来的“五关裂、六将魂断,孤城独守山河峙”两句,承接千里寻兄的经典情节。这里的“五关六将”,既呼应了《三国演义》中过五关斩六将的传奇叙事,又暗合了正史中关羽挂印封金、千里归刘的历史事实,一个“裂”字,写出了关羽冲破重重阻碍的盖世勇武,一个“峙”字,写出了关羽独守孤城、绝不投降的顶天立地的姿态,将关羽“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人格特质完全展现出来。
第一叠的收束句是“念华容仄径,释曹犹存旧识”,这一句是整个第一叠的文眼,也是整个词作的第一个伏笔。在刘备集团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关羽在华容道放走了曹操,这一行为完全违背了军事利益,却完全符合他“知恩图报”的人格逻辑。“犹存旧识”四个字,写得极其克制,没有刻意渲染关羽的义薄云天,却将他不趁人之危、不赶尽杀绝的君子人格完全凸显出来,也为第三叠中“乌林路险,阿瞒幸脱华容,终教汉祚延祀”的遥相呼应埋下了伏笔。
整个第一叠九句,从桃园盟誓写到华容释曹,完整覆盖了关羽从青年到中年的人生早期阶段,节奏明快,气势充沛,将少年英雄的锋芒初露的状态写得淋漓尽致,完全符合《莺啼序》首叠“起”的章法要求,为后面三叠的叙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二节 第二叠:威震华夏,儒将风采的巅峰时刻
第二叠以“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笑孙曹竖子”开篇,直接将叙事推进到关羽人生的最巅峰时刻。建安二十四年,关羽率领荆州军团北伐襄樊,大破于禁七军,俘虏于禁、斩杀庞德,“威震华夏”四个字,直接来自《三国志·关羽传》中陈寿的原文评价,是正史中对关羽战功的最高肯定。一个“笑”字,精准抓住了关羽“刚而自矜”的性格特质,将他面对孙权、曹操联军时的傲岸姿态完全写了出来,正如作者在跋文中所言,“竖子”一词看似俚俗,却完全符合关羽唾骂曹吴的本色,没有刻意雅化,人物形象反而更加鲜活。
紧接着的“荆州牧、秉烛观书,春秋大义盈纸”两句,跳出了单纯的武将勇武书写,点出了关羽形象中最独特的“儒将”属性。根据民间传说,关羽常年喜读《春秋》,“秉烛达旦”的情节中,他通宵阅读的正是《春秋》,这一细节,将关羽从一个普通的猛将,提升到了“文武兼备、深明大义”的儒将高度。“大义盈纸”四个字,将《春秋》中所承载的儒家忠义精神,和关羽的人格完全融为一体,让人物的精神境界得到了极大的升华。
“凛然躯、凛然正气,丹凤目、威加遐迩”两句,直接对关羽的人物形象进行正面刻画。“丹凤眼”是关羽最标志性的外貌特征,后世庙宇中关羽的塑像,无一不是丹凤目、卧蚕眉,不怒自威。两个“凛然”的重复,没有丝毫冗余之感,反而层层递进,将关羽身上那种让敌人望而生畏的浩然正气完全渲染出来,仿佛武圣的形象就矗立在读者眼前,威风凛凛,不可侵犯。
第二叠的转笔,是整个词作最具张力的地方:“忽白衣,夜渡荆江,竟成奇耻。”一个“忽”字,将叙事的节奏从巅峰的昂扬瞬间拉向谷底,毫无预兆的转折,精准还原了历史上关羽在水淹七军大胜之后,完全没有防备东吴的奇袭,最终后方失守的巨大错愕感。“白衣夜渡荆江”,直接暗合《三国志·吕蒙传》中“白衣摇橹”的正史记载,吕蒙让士兵扮作商人,穿着白衣,连夜渡过长江,偷袭关羽的后方据点,这一场奇袭,直接让关羽的威震华夏的战功瞬间化为乌有,最终落得败走麦城的结局。“竟成奇耻”四个字,满含痛惜之情,将英雄从巅峰瞬间跌落的巨大悲剧感完全传递出来。
整个第二叠十句,从人生巅峰的威震华夏,急转到后方失守的千古遗恨,节奏大开大合,情绪从昂扬到沉痛,形成了极强的叙事张力,完美契合《莺啼序》第二叠“承”的章法要求,将关羽人生最辉煌也最具悲剧性的阶段完整展现出来。
第三节 第三叠:肝胆照世,千古忠义的回响补叙
第三叠是词作的“转”部,也是整个四叠结构中篇幅最长的部分,共十四句,作者没有顺着“白衣渡江”的悲剧直接写到麦城之死,而是笔锋一转,以刘备、张飞的悲痛视角切入,回溯关羽人生中最具代表性的几个高光片段,进一步补全人物的人格形象,让关羽的忠义特质更加深入人心。
开篇“玄德泣血,翼德椎心,悲风卷素旐”三句,跳出了关羽的第一视角,从他两位结义兄弟的视角来写他的悲剧结局。刘备听到关羽败死的消息,几乎哭到吐血,张飞日夜打造白甲,准备为关羽报仇,整个蜀汉的军队,都飘扬着白色的丧旗。“悲风卷素旐”一句,以景写情,将整个蜀汉上下的悲痛气氛渲染到了极致,让关羽之死的悲剧感,从个人的命运悲剧,上升到了整个集团的集体悲痛,分量瞬间加重。
紧接着的“想当日、许都筵上,挂印封金,千里寻兄,胆肝相照”四句,回溯关羽在曹营的经历。当年曹操在许都设宴,厚待关羽,赐给他无数金银财宝,还封他为汉寿亭侯,但关羽得知刘备的下落之后,立刻将所有印绶、金银全部封存,挂在大堂之上,不辞而别,千里奔赴刘备的阵营。“胆肝相照”四个字,精准点出了关羽毫无私心、光明磊落的人格,他的忠义,从来都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完全出于兄弟之间的相知相托。
接下来的“单刀赴会,扁舟一叶,周郎枉设连环计,看髯公、谈笑安如砥”几句,书写单刀赴会的经典情节。当年鲁肃为了索要荆州,邀请关羽单刀赴会,东吴方面埋伏下重兵,准备胁迫关羽交出荆州,关羽却只带着一口单刀,坐着一叶扁舟前来赴会,在宴席之上谈笑自若,最终全身而退。这里的“周郎枉设连环计”,并非指赤壁之战的连环计,而是泛指东吴方面为了谋取荆州设下的种种计谋,一个“枉”字,写出了东吴所有的阴谋诡计,在关羽的盖世胆识面前全部落空,“谈笑安如砥”一句,将关羽面对生死危机时的从容镇定写得栩栩如生。
第三叠的收束句“乌林路险,阿瞒幸脱华容,终教汉祚延祀”,直接呼应第一叠的“华容仄径,释曹犹存旧识”,形成了前后的闭环。作者在这里点出,当年华容道放走曹操,并非是关羽的一时糊涂,而是有着深层的历史逻辑:如果当时关羽在华容道斩杀了曹操,北方的局势必然大乱,各路诸侯割据,汉室的延续反而会更加遥遥无期,放走曹操,反而在客观上让三国鼎立的局面形成,为蜀汉的生存争取了空间,间接延续了汉朝的国祚。这一解读,跳出了传统“义释曹操”的单一道德评价,为关羽的行为赋予了更宏大的历史意义,让人物的格局瞬间得到了提升。
整个第三叠,以回溯的笔法,将关羽人生中几个最能体现忠义特质的片段重新铺叙,在悲剧发生之后,重新回望英雄的一生,让读者在悲痛之中,更加深刻地感受到关羽人格的伟大,完全符合《莺啼序》第三叠“转”的章法要求,极大地丰富了词作的叙事层次。
第四节 第四叠:庙食千秋,浩然正气的万古流传
第四叠是整个词作的“合”部,也是主题升华的部分,作者没有停留在关羽败死的悲剧情绪之中,而是将视角从三国的历史时空,拉向了千百年之后的当下,书写关羽精神的永恒流传,让整首词的境界得到了最终的升华。
开篇“麦城月冷,玉碎星沉,痛武神永逝”三句,终于正面点出关羽的最终结局。麦城是关羽人生的最后一站,他从荆州败退之后,困守麦城,最终突围的时候被东吴军队俘虏,不屈而死。“麦城月冷”四个字,是整首词作最具画面感的意象,千百年之后,麦城上空的月亮,依旧是那样清冷,仿佛还在照着当年英雄陨落的土地,“玉碎星沉”四个字,将关羽的死亡,比作美玉碎裂、星辰陨落,写出了英雄离世带给整个时代的巨大震动,一个“痛”字,直接将千百年之后读者的痛惜之情抒发出来。
紧接着的“幸庙貌、巍然千祀。义薄云霄,忠贯天壤,古今谁似”几句,笔锋一转,从英雄陨落的悲痛,转向精神永存的欣慰。虽然关羽的生命在三国时代就已经终结,但他的忠义精神,却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后世为他修建的庙宇,巍然矗立,享受着百代的香火祭祀。“义薄云霄,忠贯天壤”八个字,是对关羽人格的最高评价,古往今来,能将忠义二字践行到如此极致的人物,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接下来的“青编照眼,人间传颂,春秋祭拜同日月,酹长江、魂兮归来未”几句,进一步书写关羽精神的民间传承。千年以来,关羽的故事在史书上熠熠生辉,在民间代代传颂,人们祭拜关羽的香火,和日月一样长久。词人将一杯酒洒向滚滚长江,呼唤关羽的英雄魂魄归来,这一句,化用了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的吊古情怀,将个人的追慕之情,融入到滚滚长江的宏大意象之中,让追思之情变得更加深沉厚重。
词作的最终收束句是“犹闻夜啸金戈,正气浩然,荡涤寰世”,这一句直接呼应了跋文末尾的“恍见麦城月冷,犹照青龙刀光”。千百年之后,我们仿佛还能在深夜里听到关羽麾下金戈铁马的呼啸之声,他身上的浩然正气,从来都没有消失,依旧在天地之间回荡,荡涤着世间的一切污浊与邪祟。这一结尾,完全跳出了个人悲剧的局限,将关羽的忠义精神,升华为一种跨越时空的民族精神力量,让整首词的境界得到了最终的升华。
整个第四叠十四句,从英雄陨落写到精神永存,从个人的命运悲剧,上升到民族精神的永恒传承,余味悠长,力量千钧,完美契合《莺啼序》第四叠“合”的章法要求,为整首240字的长调画上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句号。
第四章 典故运用的史义互参艺术
陈中玉的这首词作,篇幅仅有240字,却容纳了十余处与关羽相关的历史典故,每一处典故的运用,都做到了“虚实相生、史义互参”,既符合正史的记载,又呼应了《三国演义》的经典叙事,没有一处典故是生硬堆砌,全部服务于人物形象的塑造与主题的表达。
第一节 核心典故的正史溯源
词作中大量核心典故,都有明确的正史史料作为支撑,绝非凭空虚构,这也是词作历史厚重感的核心来源。
“五关裂、六将魂断”的典故,其正史源头是《三国志·关羽传》中的记载:“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先主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曹公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正史中并没有“过五关斩六将”的具体情节,但关羽挂印封金、千里归刘的核心史实是完全真实的,词作将《三国演义》的经典叙事与正史的核心史实融合,既保留了故事的传奇性,又没有违背历史的基本逻辑。
“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典故,直接来自《三国志·关羽传》的原文记载:“羽率众攻曹仁于樊。曹公遣于禁助仁。秋,大霖雨,汉水泛溢,禁所督七军皆没。禁降羽,羽又斩将军庞德。梁、郏、陆浑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词作几乎直接隐括了正史的原文,没有做多余的修饰,就将关羽人生巅峰的赫赫战功完全展现出来,极具历史说服力。
“忽白衣,夜渡荆江,竟成奇耻”的典故,其正史源头是《三国志·吕蒙传》的记载:“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舳舻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词作中的“白衣”二字,直接暗合了正史中“白衣摇橹”的细节,作者在跋文中专门对此做出解释,点明这一表述并非完全沿用演义的叙事,而是暗合正史的史笔,实现了演义叙事与正史记载的无缝衔接。
“单刀赴会”的典故,正史源头是《三国志·鲁肃传》的记载:“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历史上的单刀赴会,是鲁肃与关羽双方各带单刀相会,并非关羽一人独闯东吴,但词作在书写这一典故时,既保留了关羽单刀赴会的传奇风采,又暗合了历史事件的基本框架,没有违背历史的基本事实。
这些核心典故的正史溯源,让整首词作的叙事完全建立在坚实的史料基础之上,避免了后世咏史诗常见的“脱离史实、凭空虚构”的弊病,让关羽的英雄形象,拥有了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第二节 经典情节的文学化升华
词作中部分典故,来自《三国演义》的经典文学叙事,这些情节虽然并非完全符合正史记载,但已经成为中华民族集体记忆的一部分,词作对这些情节进行了文学化的升华,让人物的精神特质更加突出。
“桃园一盟结义,许同生共死”的典故,在正史中并没有明确的“桃园结义”的仪式记载,《三国志》中仅提到刘备与关羽、张飞“寝则同床,恩若兄弟”,但经过《三国演义》数百年的传播,桃园三结义已经成为中国文化中“兄弟同心、忠义相许”的最经典符号,词作以此开篇,直接抓住了所有读者的文化记忆,瞬间拉近了作品与读者的距离。
“念华容仄径,释曹犹存旧识”的华容释曹情节,在正史中完全没有记载,属于《三国演义》的纯粹艺术虚构,但这一情节却是关羽“义薄云天”人格的最佳载体。词作没有将这一情节写成关羽的战略失误,而是将其升华为关羽“不忘旧恩、光明磊落”的人格体现,甚至在第三叠中进一步点出“终教汉祚延祀”的历史意义,让这一虚构的情节,拥有了远超历史事实的精神重量。
“秉烛观书,春秋大义盈纸”的情节,正史中仅提到关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并没有“秉烛观书”的细节,这一细节是《三国演义》在民间传说基础上的艺术加工。词作将这一细节写入,精准点出了关羽“儒将”的独特属性,让他区别于历史上其他的纯猛将形象,拥有了深厚的文化底蕴。
这些经典文学情节的运用,让词作跳出了干巴巴的历史考据,充满了文学的感染力,让关羽的形象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在千百年民间记忆中的有血有肉的英雄。
第三节 俚语入词的性格适配
词作中“笑孙曹竖子”一句,“竖子”是典型的俚俗词汇,历代正统的咏史词很少会使用这样的表达,作者在跋文中专门对此做出解释:“惟‘竖子’一词稍涉俚俗,然荆襄唾骂曹吴,正合云长傲岸本色,故存之不改。”这一细节,恰恰是词作典故运用的神来之笔。
根据《三国志》的记载,关羽性格“刚而自矜”,他看不起孙权,辱骂孙权的求婚使者“虎女焉能嫁犬子”,这一极具锋芒的史实,恰恰是词作中“笑孙曹竖子”这句俚语表达最扎实的性格注脚。
1、“虎女犬子”典故的正史溯源与性格逻辑:这一细节最早见于《三国志·蜀书·关羽传》的裴松之注引《蜀记》:“权遣使为子索羽女,羽骂辱其使,不许婚,权大怒。”正史原文仅记录了关羽“骂辱其使”的行为,并未留下具体的骂辞,“虎女焉能嫁犬子”的表述,是后世《三国演义》在正史基础上的合理推演,却精准戳中了关羽性格中最核心的傲岸特质。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正处于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人生巅峰,孙权此时主动遣使为儿子向关羽的女儿求婚,本质上是一次复杂的政治试探:一方面孙权试图通过联姻巩固孙刘联盟,缓和关羽镇守荆州以来双方日益紧张的边境矛盾;另一方面也暗藏着分化关羽与刘备集团关系的暗流——关羽作为刘备麾下的第一武将,独掌荆州半壁江山,若与东吴结为亲家,难免会引发刘备的猜忌。
但以关羽“刚而自矜”的性格,完全没有从政治博弈的层面考量这次联姻,他从骨子里看不起孙权这位“承父兄之业”的江东之主,更不屑于用儿女私情交换政治利益,直接以“虎女焉能嫁犬子”的极端言辞辱骂来使,彻底将孙权的颜面踩在脚下。这一行为直接激化了孙刘两家的矛盾,成为后来孙权默许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的重要导火索之一。
词作中“笑孙曹竖子”五个字,完全是关羽此时心态的精准复刻:在他眼中,孙权是继承父兄基业的守成之辈,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汉贼,两人联手也根本不足以撼动他镇守的荆州防线,这种发自骨子里的骄傲,不是盲目自大,而是他“万人之敌”的赫赫战功支撑起来的人格底色。作者刻意保留“竖子”这一俚俗表达,没有用“曹孙”“吴魏”等雅化的词汇替代,恰恰是为了还原关羽此时唾骂吴魏的真实语气,让人物形象瞬间跳出了“完美武圣”的刻板神格,变得鲜活立体、触手可及。
2、“刚而自矜”性格的历史辩证与词作的人文关照:历代史家对关羽“刚而自矜”的评价,大多持批判态度,认为这是他最终败走麦城的核心性格缺陷。但陈中玉的词作并没有站在后世上帝视角,对关羽的性格进行简单的道德审判,而是以充满共情的人文视角,写出了这份“傲岸”背后的人格重量。
在词作的叙事逻辑里,关羽的“刚而自矜”从来都不是性格的污点,而是他忠义人格的延伸:正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他才会不屑于在曹营中接受曹操的高官厚禄,毅然挂印封金、千里寻兄;正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他才会在单刀赴会的宴席之上,面对东吴的千军万马谈笑自若,全身而退;正是因为他骨子里的骄傲,他才会在华容道放走曹操,绝不趁人之危、赶尽杀绝。这份“刚而自矜”,本质上是一种绝不折腰、绝不妥协的君子风骨,是他“义薄云霄,忠贯天壤”的人格底色的外化。
词作没有刻意回避这份性格带来的悲剧后果,却跳出了“以成败论英雄”的世俗评价体系:哪怕最终因为这份骄傲兵败身死,关羽的人格光辉也丝毫没有减损,反而因为这种不完美的真实,更显英雄本色。正如词作中“凛然躯、凛然正气”的重复咏叹,这份傲岸的性格,本身就是他浩然正气的一部分,哪怕跨越千年,依旧能让读者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英雄锋芒。
3、俚语入词的词体革新意义:在传统旧体词的创作规范中,尤其是《莺啼序》这种原本以绵密雅丽为传统的长调,“竖子”这类俚俗词汇是绝对的“创作禁区”,历代词人都唯恐用词不够典雅,破坏了长调的审美质感。但陈中玉的这次“破格使用”,非但没有破坏词作的整体格调,反而成为了整首词最具生命力的点睛之笔。
这种创作手法,直接继承了辛弃疾“以文为词、以俚语入词”的豪放词传统。辛弃疾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以“寄奴曾住”“佛狸祠下”等大量口语化的表达入词,打破了婉约词的语言束缚,让词的表达边界得到了极大的拓展。陈中玉将“竖子”这一俚语引入《莺啼序》,同样是一次极具勇气的词体革新:它让原本多写幽约愁绪的长调,拥有了容纳英雄口语、还原人物性格的能力,让词作中的关羽不再是一个被文辞包裹的扁平符号,而是一个能开口说话、有血有肉的真实英雄。
这种“不刻意求雅”的创作理念,恰恰是当代旧体词创作最稀缺的品质。很多当代咏史词一味追求用典的冷僻、措辞的典雅,最终写出来的人物千篇一律,没有任何性格辨识度。而陈中玉的这句“笑孙曹竖子”,只用五个字,就把关羽的傲岸、勇武、不屑与群雄争锋的姿态完全写活了,这种语言的力量,远胜过十句典雅的修饰。
2026年8月8日尹玉峰于沈水之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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