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庚虎印象
石侃之
车过扶风的田埂时,风先钻进车窗来,裹着玉米叶上的露气,凉丝丝蹭在我手背上。转过两排白杨树的拐角,“长安魏窑”四个木刻字忽然撞进眼里,嵌在土黄色院墙上,阳光斜斜落下来,木纹里的光软得像刚温好的茶。算起来,我和魏庚虎认识,已经快二十年了。
周原的风是带着旧记忆的。它从三千年前的青铜鼎耳旁绕过来,沾着《诗经》里“彼黍离离”的香,轻轻落在魏窑的檐角,蹭过魏庚虎鬓边新添的白丝,又卷着窑口飘出的浅淡烟霭,漫过田埂上刚冒芽的苜蓿。他正蹲在窑边,指尖抚过刚出窑的茶盏,釉色里浮着一层细碎的星光,像把关中平原落了千万遍的星子,都悄悄揉进了这抔黄土里。这双手,我第一次见时,就记到了现在。
最早是在西安城一间逼仄的小工作室里,半墙的素白瓷坯立在昏黄灯光下,他手上沾着半干的釉料,抬头冲我笑,说话慢半拍,递过来的茶碗还带着窑火余温,烫得我指尖轻轻一缩。那时候这屋子还堆着成卷的绢帛,他守着一盏老台灯,把一张张起皱的古画慢慢展平。旁人不敢接的古画修复,他接了;要送出国的珍贵书法,怕失手的人都放心交到他手里。他总说,这些笔墨是前人留的魂,咱手里托着的不是纸,是半段没凉透的旧岁月。那些年经他手裱过的画,在时光里慢慢晕开墨香,“长安第一裱”的名号,就顺着墨香飘遍了西安城的书画巷弄,指缝里浸满的浆糊清润,成了这双手最初的温度。
可他偏是个不肯让心闲下来的人。后来索性把摊子挪去渭水边的小院,一半搭起晒瓷坯的木架,一半支起晾桐木板的棚子。没人教他做琴,他就抱着老桐木啃,不懂乐理就把琴谱摊在灯下坐到后半夜,指尖磨破的茧子换了一层又一层,终于等第一根弦弹出清越声响时,窗外的月光正薄薄铺在琴身上,像把整座长安城的深夜,都轻轻揉进了那缕琴声里。那时涤玉阁的窗下总聚着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他从来不管来人身份高低,进门先递一杯温茶,手上的刨子或转轮不停,待人的诚意却从眼睛里漫出来,混着茶香飘出半条巷,连路过的风,都忍不住慢了脚步。
初烧瓷的那几年,是他最熬人的日子。他把景德镇的窑火千里迢迢搬回关中,却没料到北方的黄土性子烈,三百多度的窑温一窜,泥胎上画好的青花就化得无影无踪。一整窑的心血碎在脚边,瓷片堆得像小小的山丘,他裹着旧棉袄蹲在窑门口熬通宵,盯着窑火从暗红烧到透亮,把渭河岸边的黄土筛了一遍又一遍,釉料的配比在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数字,足足试了三百多窑,终于在某个飘着薄雾的清晨开窑时,看见青白色的瓷胎上稳稳托住了陕西书画家的笔墨,像把秦岭的云、渭水的波,都悄悄封进了那小小的瓷瓶里。
后来他干脆搬回扶风老家,租下那所停办的旧小学,连同对面的空地,一点点改造成了如今的魏窑。偏房里堆着老桐木的琴板,刨花卷得像细碎的云,他戴着老花镜磨琴轸,指尖拉坯磨出的旧茧,和刻琴磨出的新茧叠在一起,摸上去比窑里烧透的陶土还扎实。堂屋墙上的字画全是他亲手装裱的,针脚齐整,连浆糊里都带着点本地新麦的清香气;门后的工作台上,半块柏木匾还在刻,刀锋走过的地方,木纹顺着他的心意慢慢舒展,像藏了半段没说出口的话。
这些年总有人从西安、咸阳等地驱车赶来,有的为求一件趁手的青瓷茶盏,有的为定制一把音色合心的古琴,还有人抱着卷边的旧字画来请他修复。他从来不对人厚此薄彼,客人来了先领到窑边摸一摸刚出窑的热瓷,再请到琴边拨响两声新调,饿了就去院角的菜地里摘两把带着露的青菜,就着自家蒸的热馍端上桌。旁人劝他,随便拿出一样手艺去城里开个体面门店,早就赚得安稳了,他却只是笑着摇头,说瓷要沾着地气才烧得透,琴要留着桐木的气才弹得响,装裱刻匾,心不静,就出不了能留得住的细活。
夕阳慢慢漫过窑顶的时候,木架上的青瓷泛着软润的光,墙角的古琴被风拂过,漏出一声轻浅的嗡鸣。魏庚虎蹲在窑边收拾匣钵,灰布衫的背影和身后的黄土院墙慢慢融在一起。风从周原的田埂上吹过来,裹着远处村庄的鸡鸣,他抬头望了望漫着烟霭的麦田,忽然就懂了,这大半辈子兜兜转转,他不过是在做同一件事:把关中藏了几千年的温,揉进泥土里,再用一把慢火,烧成能稳稳握在掌心里的热。
哪里是一座烧瓷的窑啊,这魏窑里烧的,是他数十年不肯急的热忱,刻在木纹里的,是他大半辈子不肯变的诚意。窑火还在轻轻跳着,浅淡的烟慢慢飘向远处的麦田,这哪里是寻常的烟火,分明是关中平原写给泥土的一封长情书,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匠人用岁月慢慢熬出来的,不慌不忙的深情。
作者和魏庚虎(右)在一起
作者石侃之简介
石侃之,追日楼主。读书好读百家,交友惟交君子。先务农,后文秘,再编辑,于教苑卸甲。挥毫,摄影,凑句,此一日之乐,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