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段昌炎主席逝世三周年
◎ 汪传华
铺路暗处恩千载，立雪程门愧半生 。
今夜身在异乡，夜色沉沉，我独坐灯下遥望故土。段主席，转眼已是您离开的第三个年头，每每想起当年匆匆一别竟成永诀，心底便积起绵长愧疚。三十二载岁月流转，那份深埋心底的感念，自始至终未曾淡去。
三十二年前，事业遇挫，我的人生跌入低谷，从镇行政岗位返回校园教书。周遭尽是冷眼非议，所有人都断定我此生再无出头之日。经同窗举荐，彼时任职邻乡党委书记的您，与我素未谋面便力排众议，将我收归麾下。初到岗位，我人微言轻，与您身份悬殊，从未敢奢望能得到您格外照拂。
入职仅两月，我偶然得知，您早已暗中为我的前路细细筹谋。1994年5月，您带队远赴珠海外出考察，彼时通讯闭塞，十余天乡里音讯难通，人事编制指标极有可能在您出差期间下发。当年编制名额十分稀缺，同期竞争的另一位干部资历深厚、在岗多年，论履历、资历我皆远不及他，若是公开评议，我本无半分胜算。
您唯恐外出考察期间编制名额旁落，临行前单独约谈分管人事的副书记，私下拟定两套分配方案，反复叮嘱务必严守内情：若县里下放两个编制名额，众人各得其一；倘若只批一个，名额务必留给我。
那段时日，我终日因编制一事焦虑难安，忍不住向副书记倾诉心中烦忧。他见我心绪郁结，再三嘱我守密，才将您的全盘安排如实相告。听闻详情，我久久怔立，无言以对。 知晓这份周全筹划，我内心百感交集，当即向副书记坦言心声，真心期盼县里能批下两个名额。倘若仅有一个名额独归我一人，既委屈那位资历更深的同事，也会让您背负旁人非议，我心中实在不安。入职不过两月，竟得您这般特殊周全，我毫无心理准备，内心震撼难平。所幸最终下发双份编制名额，我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多年后细细回味，我方读懂您的长远考量：彼时您已预估数月后便会调岗调离。您赏识我的为人与志向，计划调任后携我一同共事，生怕离任后再无力帮扶，才在出差前提前备好两套预案。那时的我深陷自卑，完全不曾料到，您会为我思虑得如此长远。
您心中自有权衡，那位同僚根基稳固，不必为编制一事忧心，唯有我前路坎坷，于是优先为我化解难关。我谨遵那位副书记嘱托守口如瓶，终生未曾向您提及半句内情。想来您直至辞世，都以为我全然不知这份暗中托举，每每念及此处，心底只剩无尽怅然。
我昔年在基层辗转三四载，多方奔走、苦苦争取的编制始终无果；投奔您门下不过两月，未曾求助、未曾奔走，您便默默为我扫清前路阻碍。新旧际遇云泥之别，至今思之，依旧心绪难平。彼时本是当面致谢最好的时机，我恪守承诺未曾开口，您亦终身未提此事。这份无声深恩，成了我多年心头未解的遗憾。 您自始至终，从未对我吐露过半分暗中帮扶的实情。
共事未满半年，恰逢荆州行政区划调整，新江陵设立，您即将调任县政协常务副主席。一日办公室只剩你我二人，您轻声含笑问我，是否愿意随您前往新县城一同履职。我满心惊喜，当即应下。短短半载相逢相遇，您彻底改写了我往后整个人生轨迹。
此后七年，我跟随您在县政协履职，日日受您言传身教。报到当日您便郑重叮嘱，留我在身边是真心栽培，盼我年年都能有所长进，这句话我铭记至今，丝毫不敢懈怠。 多年来，我深耕青少年教育领域，辗转各地开展公益讲座，略有微薄成绩。外人只看得见我当下些许成果，唯有我心底清楚，若无当年您暗中鼎力托举，便不会有今日的我。老友雅哥曾与我闲谈，一众下属之中，您最记挂当年身陷困顿的我。听闻此言，暖意与惶恐一同涌上心头，总怕自身行事尚有疏漏，辜负您一片厚爱。
晚年我们聚少离多，我常年在外奔波，难得一次线上视频相见，您见到我分外欣喜，笑着说，能偶尔通一次视频，便能舒心好几年。屏幕里您温和舒展的笑容，如今再回忆起来，只剩满心酸涩。
2023年5月，我专程返乡登门探望，您执意留我在家用餐。奈何俗世事务缠身，只能匆匆辞别。彼时总以为来日方长，不曾想那次短暂相聚，竟是你我此生最后一面。数月后噩耗传来，我身在外地，得知消息已晚，没能第一时间回乡送别，成为此生无法弥补的憾事。待到五七之日，我赶回故土，稍稍缓释心底无尽悔恨。
曾一次登门拜访，您还主动自省，坦言往日对我要求严苛，批评提点居多。可于我而言，您每一次严厉教诲，都是指引我前行的金玉良言。只恨追随您受教的时日太短，纵然怀有立雪程门求教之心，终究难报您半生知遇深恩，愧疚经年不散。
您牵头创办江陵希望之星助学会，倾尽心力帮扶无数寒门学子，宽厚善德绵延一方。我将您助学育人的事迹整理成文发布，本地干部、乡里乡亲、在外游子纷纷留言，感念您宽厚仁善的本心。
除去对我一人的知遇提携，您心中始终装着家乡万千寒门学子，这份大公无私的善意，我时刻铭记于心。如今我坚守教育初心，尽力帮扶无数迷茫无助的家长与孩子，便是接续您未竟的心愿，让您当年种下的善意火种，绵延不息，燎原四方。
敬爱的段主席，半生知遇，情义千钧，当年许多肺腑之言，终究没能当面说与您听，这份厚重恩德，此生难以偿还。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循着您当年为我铺下的前路稳步前行，将您仁厚担当的本心传递给更多人。 段主席，您从未真正远去。故土石阶之上，留存着您奔走操劳的身影；乡间长路之间，印刻着您体恤百姓的足迹；助学牌匾之下，镌刻着您扶危济困的赤诚初心。 乡里邻里时常谈起您，都说您从未走远；受过您帮扶的学子，一辈子铭记您给予的温暖。于我心底，您永远活在每一个被您照亮的岁月里，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半生风雨初心固， 一世清仁万古留。 今夜晚风缓缓，我将满心感念托付清风。倘若九泉之下您尚能感知，愿这篇悼文，捎去我全部赤诚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