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秋,暑气迟迟未褪,正午依旧闷热难耐。妻子打算烙几张家常油馍,再熬一锅清凉的绿豆茶消解暑气。灶台之上,面饼在铁锅中慢慢烘烤,醇厚的焦香一点点漫满厨房,妻子随手抓来一头大蒜递到我手边,让我剥蒜配饼下饭。 指尖捻着薄薄的蒜皮,一遍遍轻轻揉搓,这个熟悉的动作,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拽回从前。2020年阴历六月初一,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算到如今已是六个年头。每临这个日子,心底的思念总会翻涌上来,绵长又深切。
记忆里母亲身子硬朗的那些年,厨房永远是她最常守候的地方。从前家境清贫,粗粮寡淡,可经她巧手打理,一日三餐总能吃得舒心暖胃。每逢闲暇,她最爱在灶台前烙家常油馍,灶台火光摇曳,她半俯着身子,一手稳稳按住面饼,一手捏着小擀面杖,手腕力道不疾不徐,面团在案板上舒展圆润,敲出哒哒的轻响。我总扒着厨房门框眼巴巴等候,她侧过头眉眼柔和:“敬娃别急,馍要慢慢烙,火急了外皮糊、内里生,过日子和烙饼一个道理,急不得。”
揉面、撒盐、抹油、翻面,整套动作娴熟利落。饼快要出锅时,她总会剥好一头大蒜,整齐码在白瓷碟里。一家人围坐桌前,热馍就着鲜蒜,简简单单的饭食,把清贫日子熨得暖意融融。那些年,她从清晨忙到日暮,择菜、捣蒜、烧水、做饭,农忙时还下地干活,总不肯让自己闲着,用一桩桩细碎操劳,把小家打理得妥帖安稳。
脑梗前的母亲身体尚健朗。有段时间我诸事不顺,整日情绪低落、提不起精神。一天傍晚,收拾完厨房活计的母亲拉我坐在屋中,掌心牢牢握住我的手,目光深沉笃定,缓缓叮嘱:“敬娃,坚持住!有妈妈在,别怕!人不怕穷,就怕没志气!一勤天下无难事,功夫不负苦心人。”彼时我满心郁结,只草草应下,未曾真正领悟出母亲这番话语里沉甸甸的期许。
没过多久,长年劳作透支的身体亮起红灯,糖尿病引发脑梗,母亲肢体变得僵硬迟钝,再也握不住擀面杖,再也没法和面烙馍。操劳一辈子的母亲闲不住,重活做不了,择菜剥蒜这件细碎小事,便成了她每日的寄托。轮椅停靠在厨房门边,她费力抬起僵硬的手臂,蒜皮紧实搓不开,就低头用牙齿轻轻咬开外皮,再一点点徒手剥离。剥出的蒜瓣歪歪扭扭,沾着细碎蒜皮,看着格外笨拙。我屡次上前想替她分担,她都轻轻摇头,默默坚持着手上的动作。
步入中年,工作遇挫、生活碰壁的时刻接踵而至,无数个茫然焦虑的夜晚,当年母亲握紧我双手的模样总会清晰浮现,那句叮嘱一遍遍在耳畔回响。伏案攻坚心生倦怠时,想起“一勤天下无难事”,便沉下心继续坚持;日子拮据心生懈怠时,谨记“人不怕穷,就怕没志气”,重新踏实迈步;遇到难题想要退缩时,“坚持住,别怕”的劝慰总能撑着我咬牙扛过去。灶台烙馍的从容、轮椅之上不肯服输的执着,连同掌心的温度,悄悄融进我的一言一行。
六年岁月匆匆流转,我常常走到村西坡,静静望着母亲长眠的方向。今日立秋,指尖剥蒜的瞬间,过往画面悉数奔来:灶台烙饼的身影、生前恳切的叮嘱、轮椅上执着剥蒜的模样、温热有力的握手,件件清晰分明。我揉揉双眼,摆好母亲遗像,轻声诉说日常点滴,祈愿她在另一个世界安稳顺遂。
铁锅里的油馍已然烙熟,碟子里的蒜瓣剥得整齐,熟悉的蒜香萦绕着整个小院。母亲虽已远去,但她留下的话语与风骨从未消散。往后行路,我会守着勤勉踏实的本心,守住志气与韧劲,把勤劳向上的家风好好传承下去。
淡淡蒜香岁岁如常,母亲留存的慈爱与力量,将会贯穿往后岁岁年年,让我步履安稳,心底永远有光。
作者简介:罗敬尊,又名罗敬选,教师,1973年10月10日生,河南伊川人。洛阳市写作学会、市作协、市评协、省诗词学会会员,伊川县作协理事,县知联会员。工作之余,喜欢书法、文学、诗词等创作,时有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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