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庸三家馆乡,群山环抱的漩水村。漩水侯家祖孙三代,被风云突变的乱世裹挟,在岁月苦难的天坑里苦苦挣扎,要挣脱天坑樊篱,争得坑外一片光明。
天道失序则旱涝频发,地道乖戾则饥馑不断,人道悖逆则祸乱丛生。民国年间,兵祸战乱与旱涝灾害接踵而至,盗贼四起,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民国八年,连年大旱酿成旷日持久的年馑。恶霸夺走了一家人赖以生存的田地,从此,一家人的命运依附于国运,在天翻地覆的历史洪流中颠沛流离,支离破碎,既悲怆又悲壮。
1934年农历10月,工农红军进了大庸永定城。
一夜,火坑里的柴火燃得很旺,屋内虽无灯烛,却格外亮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红军打土豪、分田地,是我们穷苦人的军队;共产党闹革命,就是要帮穷人翻身。今后我们就跟着共产党、跟着红军,哪怕前面是天坑,也要往下跳……”为了生存,为了过上好日子,一家人做出了至死不悔的抉择。
1935年农历2月,红军撤离大庸城。
侯家八口人——五个儿郎、三个女人,他们告别了每日睁眼便能望见的天门山,毅然踏上了苦难征程,头也不回地跟着红军走了。
……
1935年入秋后一日傍晚。
这算不上一顿像样的饭:金黄的苞谷粥里掺了大把野菜,变成黄绿相间的颜色;几个蒸熟的番薯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过两日,一家人就要跟着红军远走了,离开湘西这片大山。红军战略转移,要北上去抗日,走很远的路。一家人凑在一起吃顿饭,又是一次艰难的抉择——谁也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远、走多久,将走向何方;谁能回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谁又回不来,将流落何方或埋骨何处;抑或所有人都回不来,从此再无漩水侯家。最终,一家人横下心来:“跟着红军走,跟着共产党走!为了共产党说的那个新世界,为了天坑外的那一片光明——为了拿回自家田地、过上好日子这最质朴的追求,至死不渝!”
前路漫漫慨而慷,别梦依稀是故乡。
1935年11月19日入夜,秋风萧瑟。
桑植刘家坪的山道上。
贵成和清芝在主力部队,清平在贺军长首长们的身边,已经走远。 德成牵着马,七岁的九生戴着脏兮兮的八角帽,坐在马背一侧的竹筐里,黑溜溜的眼睛兴奋地望着庞大的队伍,嘈嘈嚷嚷的人流在身边跌跌撞撞地走过。殷姑握着马桑树棍,护着既兴奋又有些害怕十三岁的幺妹,怀着身孕的大梅握着梭镖,跟在婆母身后。
他们走了,背井离乡,走向不可知又充满期望的未来。
……
群山被一层薄薄的雪粒覆盖,道旁高大的树木和低矮的灌木依旧倔强地伸展着暗绿的枝叶。 母女俩满身泥泞,如同两个泥人,不知在山道上滑倒过多少次。殷姑用马桑树木棍牵扯着幺妹,跟在马匹的后面。大梅戴着斗笠,一手拄着梭镖,在湿滑的山路上走一步退半步,挪动着瘦弱的身子。
千军万马踩过的山道,坑洼里的泥泞像粥汤一样在人们脚下溅起落下。
几匹大马在一家人身前停下,贺军长凝视着满身泥泞的母女俩,跃下马背,缓步走近。
一家人愣愣地看着走近的军首长等人,任凭细雨夹着的雪粒击打在身上,一家人的脸上满是凄苦。
贺军长弯下腰,轻轻拍掉幺妹肩头上的雪粒,抬手取下自己的斗笠,戴在幺妹头上。
“小幺妹,苦不苦?”
幺妹眼眶里泛着泪水,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你们一家八口都在红军队伍里,贵成1927年还跟着我去了南昌……”贺军长凝重地注视两个瘦弱的孩子片刻,对身边的战士说:“把干粮袋拿过来!”他侧过身,对着一家人正色说道:“我贺胡子本就是个山里人,今生我绝不负山里乡亲!我们现在多吃点苦,将来孩子们定能过上好日子……路途艰险,大家路上多保重!我在前面等你们。”
雨雪中,寒风的呼号愈发猛烈。长蛇般的队伍里,德成挺胸牵着大马,马背上的幺妹戴着贺军长送的斗笠,怀里紧紧搂着九生,昂着头,眼神里少了几分对寒冬的畏惧,多了些许异样的光彩。大马身后,大梅与殷姑微微弓着身,殷姑拄着马桑树棍,一步步稳稳踩在泥泞山道上,两鬓乱发在风中张扬飞舞。
雪山高处,寒风的呼啸盖过了所有声响。德成紧攥马缰,一步步向上攀爬。大马气喘吁吁,鼻唇间不断喷吐白气,竹篓里的九生昏昏沉沉地睡着。它每向上挪几步,便要停下昂头朝山顶发出一声声悲壮的嘶鸣。队伍踩出的蜿蜒沟壕,向着山垭处的浓雾延伸而去。此刻德成什么都不再多想,满心牵挂着走在后面的家人——他走在前面,是要带着婆娘儿女翻过这座吞噬人命的茫茫雪山,绝不能先于家人倒下。广阔的天地仿佛在不断收缩,衣衫单薄的幺妹只觉胸口憋闷得透不过气,想喊一声母亲,脖颈却像被紧绷的篾环死死箍住,半点儿声音也发不出。她倚着沟壕边缘,浑身止不住战栗,踉跄着猛地踏出一步,摔倒在脚前的雪堆上,雪堆“咔嚓”一声崩裂散开。惊慌与恐惧让她喊了出来:“妈,您看!”她爬起身,颤抖的双手捂住苍白的脸。
上气不接下气的殷姑紧走两步赶到她身边,一把扣住幺妹腰间的皮带,拖着她转身就走,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幺妹……我们快走……别看,快走,赶上你爹!”
……
“爹,我脑壳痛得厉害。”幺妹双眼满是泪水,平日里的倔强神色荡然无存。
“脑壳痛炸了也要走!路上死了的人别去看,就跟在老子后面,翻过前面的山垭子就好了!”呼啸的寒风中,德成大声嘶吼。
千军万马踩踏出的沟壕越来越深、越来越长,山越爬越高,路越来越陡,风越吹越疾,雪越飘越大,气温越来越低。马背上的竹篓里,九生蜷缩成一团;长长的马尾拖拽着幺妹,跟在后面的殷姑拄着木棍,夫妻俩拼着老命护住娃儿的小命。大梅挺着大肚子,走一步退半步,一家人挣扎着向雪山垭口一步步攀爬。
队伍没了整齐的队形,战士们在冰雪沟壕里相互拉扯着,一步步艰难上爬。那些披着薄袄旧絮、脚蹬草鞋、斜挎长枪的战士,从倚靠在沟壑里的贵成身边慢慢走过时,都会低头侧看他一眼——既无叹息,也不喊话,只是红着眼,“咔嚓、咔嚓”拖动沉重的双腿,默默追着队伍前行。
清芝回走一段路,站在幺叔的身边,不敢蹲下身扶自己的幺叔一把。蹲下来,自己或是再也站不起来。微躬着身子默默地看着倚靠在千军万马踩出来的洁白的沟壑里。
许久,他转身离去。生离死别,泪水充盈眼眶。
贵成是侯家八人长征中牺牲的第一人,他倒在了雪山之上,牺牲在不知名的雪峰。
……
这一路,红军战士大多不知道他们爬过了多少座雪山,也不知道那些雪峰的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这些雪峰到底有多高、多广。活下来的人都知道:这些冷冰冰的雪峰,白雪下掩埋着无数无名无姓红军队伍里的人。
这些人的魂魄在绝峰之巅如云盘绕,永远回不了家乡的回龙山。
浩浩然荡荡然的深草中,隐蔽着一洼洼黑黢黢的淤水,泥泞不堪——浅处没膝及腰,深处能没过头顶,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深。仲夏之夜,高原的风仍带着刺骨寒意,星星点点的篝火如一条火龙,蜿蜒在夜空下无边的荒原上。
清芝从沼泽里挣扎着爬出来,全身裹着污黑的淤水,背上的那支“汉阳棒棒”挂着未完全沤烂的草茎。他趴伏在草地上,手脚并用,一步一步朝着活命的亮光,朝着一个共产党员的信仰之光艰难地爬去。昏黄的火焰映照在战友们的脸颊,每个人的脸色都像三家馆小镇的烟叶子般蜡黄。一路走过来,饥肠辘辘的人们已顾不得许多,饿极了就往嘴里塞几把青绿的草团,嘴角挂着草茎,淌着绿色的草汁,蜷成一团昏睡在火堆旁。第二日清晨,很多人再也没有站起来。他追赶上队伍,几口温热的水,救下他的命。
继续走,走向心中期待的那一片光明。
……
暮色黯淡的天光里,数十骑匪跨着高头大马,朝半山腰的红军狂冲而下。马蹄卷起枯草,被劲风吹得在山坡上肆意狂舞,迅疾的蹄声击打在疲惫不堪的人们耳中,犹如天上的炸雷。
德成端起长枪,对身边家属连仅剩的数人喊道:“大家不要乱,都往山腰西北边跑!”
“婆娘,你护着幺妹和大梅,我领着九生,我们在前面会合。”
或疏或密的枪声、沉沉的马蹄声,混杂着红军战士微弱的喊杀声,在山坡上交替响起。肚腹里全是草根的一家人,很快被剽悍的骑匪冲散,各自拼着最后一口气,惊惶失措地四散奔逃。
……
德成脱下外衣裹在九生身上,坐在草地上紧紧搂着他,父子俩相互取暖,数着天上的星星。星星的寒光一眨不眨,始终照着俩人眼角的泪水,静静地在脸颊流淌。一缕艳红从青绿草地的那头蔓延过来,德成揉了揉眼睛,把九生瘦小的身子捆在背上,长枪斜挎在胸前:“九生,我们走!”
“爹,不等妈和大嫂了?”
“我们到前面再等,先去找你大哥和二哥!”
……
草丛中,殷姑抬头看向山坡上俯冲而来的骑匪:“大梅,你躲在这草窝里别动,我带着幺妹把土匪引开。你要活着,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找到红军……”
草原茫茫,荒野凄凄,一家人自此支离破碎,互无音讯。
已是1936年的九月中下旬,少雨的黄土地迎来了一场罕见的秋雨。抛沙河原本几近干涸的河水骤然暴涨,滚滚浊流裹挟着细沙,像一河翻涌的黄汤向东南急泻而下。五龙山与天门山相比,根本算不上大山,但它踞守在抛沙河东岸,是护卫县城的一道天然屏障。
雨水浸淫的黄土地泥泞不堪,苞谷稀饭般的泥浆充塞在沟里,曲曲弯弯像一条条巨大的菜花蛇在山坡上蠕动。山坡上稀疏的几丛杂草和几棵小树随着雨水冲刷,裸露出根须,在坍塌的沟壑里横七竖八地挣扎,想寻另一处扎根栖身的地方。
九生与父亲全身泥垢,与湿透的黄土地融成一个颜色。飞机在灰蒙蒙的上空盘旋,一枚枚炸弹带着黝黑的亮光砸落山顶。山脚下的山炮对着山顶狂轰滥炸,阵阵气浪掀开地面的湿土,抛起湿地下面的干土石砾,混着浓烈的硝烟冲天而起。
枪声从清晨一直响到午后。
倒在泥泞中的德成,腰腹间捆着几层厚厚的烂布条,胡子拉碴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绝望的惊慌,也带着对死而后生过上好日子的淡淡笑意。身下丝丝鲜红的血融在黄色的泥泞里,像一条条血红的蚯蚓在泥地上蠕动。
……
队伍一路向北。德成和九生留在了抛沙乡老乡家里。队伍里的人说,今后再来接他们。无医无药,几日后,德成活活痛死在黄土地的土炕上,被掩埋在一处废弃的矿洞里。九生改了姓,成了别人家的养子。革命胜利后,他回到大庸,已过去了整整二十五年。
1936年进入深秋。殷姑母女追寻红军的足迹到了甘肃。
黄土高原,没有色彩斑斓,一片萧瑟。深深的沟壑里,浑浊的泥水在沟底缓缓流淌。山顶上的土堡,夯土矮墙围着两间摇摇欲坠的土房,一点微弱的灯光像天穹中一颗星,在黑暗中闪烁。山腰处废弃的窑洞,张着黑洞洞的洞口,吞噬着夜空中那丝丝可怜的光亮。洞外,枣红马静静地立在枯草丛间。不声不响地嘴嚼着地上的枯草,生怕惊扰到洞内疲惫不堪的母女俩。
“妈,我们赶得上红军吗?赶得上我哥他们吗?”衣衫褴褛、满脸尘垢的幺妹,脸色呆滞,低声哽咽着问母亲。泪水把脸上的尘垢冲刷出两道泪痕,露出脸色的腊黄。凄苦如同洞外的萧瑟,黄土、沟壑、浑浊的水。
“幺妹,睡吧!红军已经北去,往富平那边走了。只要是活着,你哥他们就在红军队伍里,我们死活也要赶上他们。”
……
枣红马是侯家在湘西大山里反围剿时,于陈家河战役中缴获的一匹伤马。军首长奖励,留在了两个孩子身边长征。
凌晨,冰冷的寒风冻醒了昏睡的幺妹。她睁开眼睛的瞬间,母亲不在身边,马桑树木棍横压在母亲常背在背上的包袱上。惊慌中,她爬出窑洞。枣红马不在,寒风呼啸,一层薄薄的白雪铺盖在塬上的沟沟峁峁,不远处的深壑边印着杂乱脚印和马蹄印,图谋枣红马的人把母亲推下了深壑,母女自此至死未相见。
“妈!妈妈!红军!红军哥哥!”凄厉的呼喊撕心裂肺,在沟壑间声声回荡,废弃的窑洞黄土刷刷塌落。
……
把妈妈留下的包袱捆住背上,拾起马桑树棍,去找妈妈,去找哥哥,去找红军!
14岁的幺妹失落在甘肃,生死不明。
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在这里缓缓收住脚步,地势渐高,台地起伏,河塬相间,尘土滚滚的黄土高原在此铺展开来,漫向天地。将台堡红军会师,季节进入深秋。37年的初春,沟沟峁峁铺满了冬麦嫩苗,青葱葱的,透着一股清新的芳香。红二方面军进驻陕西富平庄里镇。殷姑爬出沟壑,靠着执着与坚毅,以及“革命胜利后能过上好日子”的信念,孤身一人沿路乞讨,在生死间坚守着一家人的选择,成为大庸籍红军中最后一位抵达此地的女红军战士。从刘家坪出发时,一家八口人长征,只有她和大儿子清芝、二儿子清平三人在富平相聚。
漫漫长征路上,每一步都浸染着红二方面军将士的热血,每一步都承载着天下穷苦人对新生活的向往。无数像侯家这样的普通革命家庭,千千万万历史洪流中的小人物,以热血和身躯蹚出的路,托起了中华民族的觉醒与奋起。这些交织着血泪与信仰的故事,以及伟大的红军长征精神,将永远镌刻在中华史册上,砥砺一代又一代后辈踏上新的长征征程。如今,一幅描绘“一家八口齐长征”的巨幅油画,悬挂在张家界市中心的湘鄂川黔苏维埃政府纪念馆显眼位置,正默默向参观者讲述着漩水侯家满门投身红军、参加长征的故事。红军长征牺牲的英烈永垂不朽!
红军长征的故事万岁!
撰 文 侯徳长(侯清芝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