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人提起电力局的百民,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他不光自掏腰包,给村小学统一换上了新门窗,还跑断了腿拉来赞助,修通了贯穿全村的水泥路。就说前阵子的电网改造,百民带着工程队在村里住了整整一个月,晒得黝黑发亮,脚上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愣是让李村成了全乡第一个用上标准电的村子,账上还省下了好几千块钱。
“得好好谢人家,不能让好人寒了心。”这话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飘了好几天,最后大伙都聚到了德高望重的六爷家。八仙桌上摆着刚从树上摘的脆枣,烟袋锅子的火星在昏黄的灯光里明灭不定,空气中满是烟草和枣子的味道。
“我看啊,就送几袋新收的花生吧,上次我听百民说,他就爱吃这口。”王老五蹲在门槛上,吧嗒着烟袋嘟囔道。
“去你的!”二婶子猛地拍着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分,“人家帮咱办了多大的事?盖教室、修公路、改电网,哪一样不是为了咱李村?就送几袋花生,不是打人脸吗?”
“那要不,咱凑钱买台大彩电?”有人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六爷吧嗒着烟袋,缓缓摇了摇头:“百民不是那样贪小利的人,送贵重东西,反倒会让他犯难,得不偿失。”
正吵得热闹,角落里的百春忽然站了起来。这后生高中毕业,在县城打过几年工,见过些世面,平时说话就比村里其他人活络些。“六爷,我倒有个主意。”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前阵子在县城的报纸上看到个事,有个媳妇为了让丈夫被上级重视,故意写了封匿名信举报他,结果上级一查,反倒查出那是个清官,后来还升了官……”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谁也没听过这种“报答”的法子。
百春的脸涨得通红,赶紧补充道:“现在县里正换届,百民这样的好官,就该往上升升,多为咱老百姓办事。咱也学那法子,写封匿名举报信,就说他有经济问题,引着上面来查。一查不就知道他多清白了?到时候,上级知道他是个清官,肯定会重用他,这才是真的报答他!”
“胡闹!”有人当即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反对,“哪有拿举报当报答的?这要是出了差错,不是害了百民吗?哪有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六爷却没作声,只是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百民的模样:蹲在田埂上,耐心地跟老农算电费,生怕老人算错一分钱;修路工人中暑时,他把自己的保温杯递过去,还亲自去村口买解暑药;电网改造时,他跟着工人一起爬电线杆,手上磨出的血泡结痂了,也只是简单包一下,接着干。“这法子……”老人缓缓睁开眼,眯起眼睛思索着,“倒也不是不行,只要措辞得当,应该出不了岔子。”
写举报信的活儿,自然落在了最有威望的六爷身上。百春在一旁帮着琢磨措辞,两人熬了三个通宵,信纸攒了厚厚一沓。措辞上格外小心,全是“疑似挪用公款”“可能收受贿赂”“传闻有不当往来”这样的模糊字眼,既想“引蛇出洞”,让上级来查,又怕话说得太死,真的伤了百民。封信用的是村里小卖部买的牛皮纸,六爷蘸着唾沫糊封口时,手止不住地抖——他活了一辈子,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
信寄出去那天,六爷特意去村头的庙里烧了香,嘴里念念有词,求着菩萨保佑,千万别出什么差错。村里人见了面,都心照不宣地笑笑,没人主动提起举报信的事,却都揣着个天大的秘密,盼着好消息传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县电视台的新闻里没提过百民的名字,乡上的干部来村里检查工作,也绝口不提换届的事。秋末的一场冷雨,浇得整个村子都透着寒意,有人从县城带回一个消息,凑到人群里,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了吗?电力局的百民被抓了,说是贪污了不少工程款。”
六爷正在猪圈里喂猪,闻言手里的饲料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饲料撒了一地。他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往家跑,进门就翻出那封举报信的底稿,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纸上的字迹被眼泪泡得发皱、模糊,那些“疑似”“可能”的字眼,此刻都变成了扎眼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
“咋会这样……咋会这样啊……”老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失声痛哭。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得窗棂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狠狠打他的脸,又像是百民无声的质问。
后来,村里人才慢慢知道,百民确实干净了大半辈子,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没占过公家一分便宜。只是去年,他儿子在城里买房,凑不齐首付,急得团团转,百民一时糊涂,就偷偷挪用了电网改造工程队的应急款,本想年底凑齐钱还上,偏偏被这封举报信牵出了线索,上级一查到底,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百春在县城打工时,偶然路过电力局门口,远远就看见昔日里精神抖擞、笑容温和的百民,穿着囚服,被民警押上警车。他赶紧低下头,缩到路边的树后,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起,那封举报信的末尾,为了显得“真实可信”,他随手添了句“听说他儿子最近在城里买了大房子,出手阔绰”,那只是他在县城逛街时,偶然听人闲聊说起的,没想到,这竟成了压垮百民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那以后,六爷再也没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坐过。有人看见他常在下午往村西头去,那里能远远望见县城的方向。老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一站就是大半个钟头,直到露水打湿了裤脚,直到天快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回家。
秋收后的田野空荡荡的,寒风卷着枯黄的叶子,掠过崭新的水泥路,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气。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