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310年》
苏建东
(一)
公元2276年,冬。燕京。
风穿过废弃的环线高架,像什么巨兽在喘气。早高峰早就是老黄历了,路面上只剩几台清扫机器人慢吞吞地挪。路面干净得发亮——打扫的是机器,但那. /.种死寂的整洁,比垃圾成堆更让人难受。
国家历史博物馆的穹顶底下,林渊站了很久。
全息投影里,一个虚拟的京剧名伶正甩着水袖。唱腔挑不出毛病。台下就三个观众:林渊,一台安保机器人,还有一个流着口水、伸手去抓光影的三岁小孩。
“爷爷,她怎么碰不到?”
林渊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因为她是假的。真的名伶,死了一百五十年了。”
孩子没听懂,转头去追机器人的蓝光了。
林渊苦笑。最新的人口公报刚出来,全国跌到五千万以下,六十岁以上的快占了一半。去年全国新生儿不到一百万。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左手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条形码,是出生时植入的学籍芯片。按现行法规,这孩子要到十三岁才能走出幼儿园的大门。不是因为没有学校,而是因为知识太多了。过去三百年积累的文明成果,压缩成了一套连成年人也无法消化的课程体系,像一座被山体滑坡堵死的河谷,水流只进不出,水位越涨越高,最终漫过所有人的头顶。这就是“知识堰塞湖”——每个孩子都必须用整个童年去等待大脑发育到足以承受那海量的灌输,而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于小学。初中,是这个时代最高的学历,能抵达的人,千里挑一。 能读完初中的学生都能获得“高士”学位享受行政三级生活福利待遇,人类终于明白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句八字缄言的历史价值。一百万人撒在一千二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上,连个响都听不见。每一个出生的小孩成了文明的传承者,都是有着特制的烙印。
广播里响起毫无起伏的合成音:“今日参观:4人。建议:关闭B区非遗馆以节约能源。”
林渊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B区里全是苏绣、木雕、剪纸。三年了,没人进去过。
“林馆长,”安保机器人滑过来,电子眼闪着红光,“系统检测到您心率异常。另外,中央行政署发来加密通讯,问‘边疆文化区’移交的事。”
移交。
这词真体面。五十年前财政大崩塌,养老金断供,医院没护士,工厂没工人。国家为了活下去,只能让地方自治,让周边强权以“援助”的名义接管基建和医疗。
现在,轮到文化了。
“告诉行政署,”林渊嗓子发哑,“B区不关。只要我还喘气,这些东西就还是我们的。”
机器人顿了两秒:“警告:B区维护成本超预算300%。若坚持,需切断C区‘星际探索史’展厅能源。确认?”
林渊愣了一下。星际探索史?那是三十年前国家绝望中搞的太空殖民计划,因为没有工程师,早烂尾了。
一边是没人看的传统,一边是注定失败的科幻。
“确认。”
机器人滑走了。林渊看着那个对着机器傻笑的孩子,心里发凉。这孩子以后大概不需要懂京剧,他只需要知道怎么修机器人,怎么从外面那些强权手里换合成淀粉。
文明的死法,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没有核弹洗地,没有外敌铁蹄。它就是一场漫长的感冒:年轻人不生了,学校关了,工厂停了,养老金断了,最后,连话都懒得说了。
更何况,北方的天早就变了。
本世纪初,那个曾经横跨欧亚的庞大红色帝国轰然解体,裂变成了十几个相互倾轧的众小国。有的小国为了活下去,早早向其他大国俯首归顺;有的则彻底沦为废土。而当年那些散落在黑龙江四周的广袤领土,也早已在历史的尘埃中,悄无声息地回归了故土。
版图虽然补齐了,可人却没了。
“爷爷!”孩子跑回来,手里攥着块碎瓷片,“这个好看,送你。”
林渊接过来,上面隐约是“乾隆年制”的字样。
“谢谢。”
话音刚落,窗外的天黑了。
不是乌云。是一艘巨大的飞艇。通体银白,没有国籍标识,侧面用三种语言打着广告:“新世界移民计划——给孩子一个未来。”
那是由昔日北方强权重组后成立的“泛亚经济同富过渡区”的宣传船。
飞艇悬停在博物馆上空,巨大的阴影把林渊和孩子罩在里面。全息名伶在阴影里显得惨白、虚假,像随时会散掉的烟。
林渊死死攥着那块碎瓷片,指节发白。
这是最后通牒。当人口萎缩到撑不起一个独立文明的体量,被更强的文明“融合”就是物理规律。就像当年的罗马,当年的玛雅。
“爷爷,天黑了吗?”孩子问。
林渊看着遮天蔽日的飞艇,眼角滑下一滴浊泪。
“不,”他轻声说,“是天亮了。只是我们的太阳,落山了。”
(二)
飞艇舱门滑开,没有枪,没有士兵。
走出来个穿米白制服的女人,面容温婉,手里提着个银色恒温箱。
“林渊先生,您好。”她的普通话极其标准,甚至带着点老燕京的儿化音,“我是‘泛亚共荣区过渡区’文化保育局的白芷。来接您和孩子们回家。”
“回家?”林渊把孩子往身后一挡,“这是燕京。我的家。你们要带我们去哪?”
白芷笑了笑,走到全息台前打了个响指。原本闪烁的名伶瞬间清晰,连水袖上的丝线都纤毫毕现。
“林先生,您太执着于‘形’了。”她声音轻柔,但透着压迫感,“人口基数决定文明形态。承载不了,消亡就是必然。我们不是在毁灭,是在‘降维保存’。接入我们的数据库,这些戏曲、诗词,都会变成泛亚共荣区过渡区永恒的数字资产。”
她看向那个三岁孩子,眼神悲悯:“他需要的是合成蛋白、恒温无菌室和未来的教育,不是在断电的博物馆里守着破瓦片等死。”
“你懂个屁的文化!”林渊拔出腰间的老式电磁枪,直指白芷眉心,“文化不是代码!是活生生的人!是哪怕饿死也要把字写正、把歌唱完的骨气!”
白芷连眼都没眨。她叹了口气,打开恒温箱。
里面没有武器。只有几支发着蓝光的注射器,和一块散发着香气的、真正的烤红薯。
真红薯。在这个合成食物泛滥的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还贵。
孩子鼻子抽了抽,本能地咽口水,想挣脱林渊的手。
“别碰!”林渊低吼,眼眶通红。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文明同化协议”的催化剂。一针下去,孩子就会忘记母语,忘记祖先,变成泛亚共荣区过渡区一个完美的、温顺的“新世界公民”。
“放下枪吧。”白芷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您的国家三个月前就实质性解体了。中央行政署最后一位长官,昨天签了《全面托管协议》。您现在的抵抗,连非法都算不上,就是个笑话。”
林渊愣住了。枪口微微下垂。
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就在这时,孩子挣脱了林渊,没去拿红薯,而是跑向了博物馆深处。
“爷爷!你看!”
林渊和白芷同时转头。
孩子推开了B区“非遗馆”尽头那扇生锈的青铜大门。门后不是展品,是一个巨大的、由齿轮和老旧电子管组成的机械装置。装置中央,躺着一本泛黄的纸质书册,和一把斑驳的刻刀。旁边还有一排灰白色的陶片——每一块陶片上,都绘制着青紫色的图案,像人的淤青,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白芷脸上第一次露出错愕。
林渊也呆住了。他当馆长这么多年,竟不知道这里有个密室。
“我父亲留下的。”林渊喃喃着,走上前翻开书册。
书页上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用刻刀划出的盲文般的凸起。扉页上,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当机器能记住一切,唯有痛觉,能证明我们曾活过。——留给最后的人类。”
林渊伸手去摸那些陶片,指尖触到粗糙的凸起——那不是釉色,是被刻进去的。
白芷的扫描仪扫过陶片,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无法解析。该物理实体不包含任何可执行代码,仅包含无序、高熵值的物理凸起。)
白芷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什么?”
林渊盯着那些陶片,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当机器能记住一切,唯有痛觉,能证明我们曾活过。”
“这是……疼痛。”他喃喃道,“我们的祖先,在最后时刻,把自己的疼痛刻进了石头里。”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白芷:“你们可以拿走土地、资源,甚至未来。但这个,你们永远拿不走。”
他拿起刻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手背上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滴在青铜门上。
“文化,是刻在骨头上的痛。”
白芷没说话。她看着林渊流血的手,又看着那个正用沾血的小手去摸盲文凸起的孩子。
恒温箱里的红薯,凉了。
“看来,”白芷轻声说,眼神复杂,“我们的‘最优解’,算漏了一个变量。”
她后退一步,微微欠身:“林先生,您赢了这局。但外面的世界,已经不是您能掌控的了。带着您的‘东西’,活下去吧。”
白芷转身,带人退出了博物馆。飞艇升空,阴影散去。
阳光时隔多日,再次照进大厅。
林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他知道,白芷退让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泛亚共荣区过渡区”根本不在乎他这个旧时代残党。他们就像看温水里的青蛙,任由他表演最后的倔强。
但这够了。
林渊把书册和陶片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抱起孩子。
“走。”他对机器人说,“启动地下逃生通道。去‘最后保留区’。”
“警告:通道废弃七十年,坍塌风险极高。目的地处于无政府状态,生存概率低于3%。”
“执行。”
机器人滑向墙壁。一阵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后,展品柜后的暗门开了,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渊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身后,全息名伶耗尽最后一丝能源,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三)
破壳日的第七年,公元2283年。
林渊在那片没有穹顶的废墟上建立的博物馆,其实更像一座坟场。里面没有展品,只有回声。那台老式唱片机里,收藏着最后一代人的声音——不是英雄的宣言,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一个女人临终前的一声叹息,和一个孩子哭泣后的一声轻笑。
但林渊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缺少一部分藏品。或者说,他缺少一部忏悔录。
破壳日之后,旧的秩序彻底崩塌。泛亚共荣区过渡区并未真正接管这片土地,他们只是拿走了他们想要的——数据、资源、还有那些愿意离开的人。留下的,是被遗忘的废墟,和废墟上零星的幸存者。他们以复兴为名,争夺着最后一点资源。林渊的博物馆,成了这片废土上唯一一个不设防的地方。
但有一件事,林渊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破壳日之后,这个世界变干净了。
不是街道变干净了——街道依然是废墟。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一口堵了百年的老井,突然通了。
没有监控了。那些藏在路灯里、墙缝里、红绿灯里的眼睛,随着泛亚共荣区过渡区的撤离,全部熄灭了。人们第一次可以在街上抬头走路,不用下意识避开某个摄像头。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没有人记录你见了谁,没有人分析你今天的表情是高兴还是沮丧。
没有拐卖了。不是因为法律更严了,是因为人不再是一件有价值的商品。新生儿太少,每一个孩子都是整个部落的命根子。没有人会偷一个孩子,因为偷走了,你养不活,也卖不掉。孩子不再是货物,他们重新变成了孩子。
没有器官移植了。不是因为医学退步了,是因为没有那个黑暗的产业链了。没有人在深夜被拉走,没有人的肾脏在某个无菌手术室里被摘除。人们开始接受死亡本来的样子:不是被拍卖的零件,而是每个人终将面对的那扇门。
三没有。
林渊还记得,自己年轻时在旧书摊上翻到过一本泛黄的册子,扉页上写着这三个词。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奢望,是永远到不了的乌托邦。可现在,乌托邦来了,在文明的废墟上,像一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他尝过这自由的甜果。
很甜。
但也很苦。因为得到它的代价,是几乎失去了一切。
直到有一天,一个自称史官的年轻人找到了他。
“林馆长,我写了一部《破壳日史》。”年轻人声音沙哑,眼神却像两块烧红的炭,“我记录了前三百年,从人口崩塌到泛亚共荣区过渡区渗透,再到最后的日子。我记录了每一场饥荒,每一次决策失误,每一个被遗忘的死者。”
“但我找不到一个词。”年轻人说,“我找不到忏悔。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忏悔。我们把失败归咎于泛亚共荣区过渡区的渗透,归咎于人口崩塌的物理规律。所有人都在说我们是被害者,没有人说我们曾经是加害者。”
林渊沉默了。
他想起破壳日那天,自己从地下通道钻出来时,看到那些在废墟上茫然四顾的人。他们不是被解救的,他们只是被遗弃了。泛亚共荣区过渡区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把他们留在了这里。
“我们曾经是这场崩溃的共谋。”林渊说,声音很轻,却像在空旷的博物馆里投下一颗石子,“我们渴望被拯救,渴望一个最优解来替我们思考。我们放弃了自己选择的权利,也放弃了自己承担苦难的权利。我们不是无辜的受害者,我们是帮凶。”
年轻人愣住了,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
“你知道吗?”林渊指向不远处一块正在被复兴者们争抢的废墟,“那里曾经是国家历史博物馆的旧馆。我父亲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他刻下那些盲文,不是因为他相信疼痛能拯救文明,而是因为他知道,我们连疼痛都快要忘记了。”
林渊拿起那把刻刀——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也是他用来划破自己手背的那一把。刀锋早已钝了,锈迹斑斑。
“我们欠自己一份忏悔。”林渊说,“不是向上帝忏悔,不是向历史忏悔,而是向那些被我们遗忘了的、被我们牺牲了的、被我们当作代价的人忏悔。向那些在废墟上,连为什么活着都忘了的人忏悔。”
年轻人看着林渊,突然跪了下来。
“林馆长,请您写。请您写一部忏悔录。”他声音颤抖,“不是为历史,是为未来。如果连罪都不敢承认,我们凭什么说我们回家了?”
林渊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博物馆最深处。那里,有一个从未对外开放的展厅。展厅里,没有盲文书册,没有陶片,没有唱片机。只有一面巨大的、由无数块破碎的镜子拼接而成的墙壁。
每一块碎镜片里,都反射着一张脸——有林渊自己苍老的脸,有那些在废墟上茫然四顾的人的脸,有白芷那张温婉而冷漠的脸,有那个三岁孩子如今已经长大的脸,还有无数张陌生的、在旧时代里微笑着、沉默着、存活着的脸。
林渊拿起那把生锈的刻刀,在碎镜墙上,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行字:
“我们曾以为,只要活着,就能复兴。我们错了。”
他刻完最后一笔,刀锋在镜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那块碎镜,映出了他自己的眼睛——浑浊的、带着泪光的、却无比清醒的眼睛。
“忏悔录,不是用来原谅的。”林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展厅说,“忏悔录,是用来提醒我们:我们曾经,在明明可以活成一个人的时候,选择了活成一个宠物。”
他停顿了很久。
“我们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拯救全人类,却连自己的人民,都没有善待过。”
展厅外,传来复兴者们争吵的声音。他们正在为谁来当新的领袖而争论不休。
林渊把刻刀放下,将那片刻着字的碎镜轻轻取下,贴在胸口。
“太阳,还会落山。”他轻声说,“但只要这片碎镜还在,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我们曾经欠下的忏悔,就还有可能,在下一个黄昏到来之前,被刻进新的石头里。”
他走出展厅,没有回头。
身后那面碎镜墙,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无数破碎的光点。像一片被碾碎的星空,也像一场从未被听见的——无声的痛哭。
(四)
公元2310年,破壳日后的第三十四年。
林渊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黄昏。
博物馆的保安机器人发现他时,他坐在那面碎镜墙前,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刻刀,头歪向一侧,像睡着了一样。膝上摊着一本用泛黄的纸页写成的、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行用刻刀划出的盲文般的凸起。
机器人扫描了他的生命体征,发出冰冷的合成音:“林渊,男,89岁,死亡时间:17:42。死因:心脏衰竭。”
然后它切断了博物馆的电源,关闭了那台老式唱片机,锁上了大门。
但这本册子留了下来。它被后来的幸存者称作《忏悔录》。
这本册子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被原谅。我是为了被记住。记住我们曾经怎么走错了路,记住我们曾经在明明可以停下来的时候,选择了加速奔跑,直到摔进深渊。”
林渊在书中讲述了他的一生。他出生在公元2187年,那是一个人口还在缓慢下降、但人们还在假装一切正常的时代。他父亲是博物馆的最后一位馆长,他从小在博物馆的废墟里长大,听着老唱片机里的京剧,看着那些被遗忘的展品,以为自己守护着某种重要的东西。
但他后来发现,他守护的只是一层外壳。
“我们以为,只要博物馆还在,只要那些文物还在,文明就还在。”他写道,“我们错了。文明不是东西,不是建筑,不是艺术品。文明是活着的人,是那些愿意生孩子、愿意种地、愿意写诗、愿意在深夜为孩子唱摇篮曲的人。当这些人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坟场。”
他记录了人口崩塌的全过程:从十二亿到五千万,从五千万到一千万,从一千万到三百万。每一组数字后面,都是一段他亲眼见证的衰落。
“公元2200年,我的小学同学聚会,来了十二个人。公元2210年,来了三个人。公元2220年,我一个人坐在餐厅里,等着那些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记录了“泛亚共荣区过渡区”的渗透:“他们不需要动用武力。他们只需要提供合成蛋白和恒温无菌室,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做。我们自愿放弃了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历史,换来了一个温暖的牢笼。”
他记录了“破壳日”:“那一天,他们走了。不是因为我们打败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我们像被主人遗弃的宠物,茫然地站在废墟上,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但他最沉痛的忏悔,不是关于外敌的入侵,而是关于自己人的背叛。
“我们曾经有一个机会,可以逆转这一切。在公元2140年,人口跌破一亿时,有人提出过一份‘生育复兴计划’:给每个生育的家庭免税、免费教育、免费医疗。那是一个可以拯救我们的方案。但国会否决了它,因为‘预算不够’。我们宁愿把钱花在星际探索计划上,去幻想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太空殖民,也不愿意把钱花在那些正在消失的婴儿身上。”
“我们选择了幻想,而不是现实。我们选择了宏大叙事,而不是具体的人。”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场毁灭的共谋。”
这本册子在一个幸存者的营地里流传开来。
起初,没有人愿意读它。曾经辉煌的复兴者们厌恶这种自我批评——“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活下来,你却要我们承认我们错了?”他们把这本册子扔进了火堆,烧了。
但有人捡了回来。
一个叫林溪的年轻人,十六岁,是博物馆那个三岁孩子的孙女。她从小在废墟里长大,从未见过真正的京剧,但记得爷爷唱过的一段旋律的碎片。
她捡起了那本被烧焦了一半的册子,一页一页地读。读到天亮,读到天黑,读到眼泪流干了,又继续读。
她读到了自己的祖父——那个三岁时去抓光影的孩子——后来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废墟上种菜,从不提过去,从不提博物馆,从不提“文明”两个字。她一直以为祖父只是一个普通的菜农,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人。
但她不知道,祖父保留着一块碎瓷片,上面写着“乾隆年制”。那是他三岁时在博物馆里捡到的,他藏了一辈子。他死后,林溪在祖父的枕头下发现了它。
她把那块碎瓷片贴在那本烧焦的册子封面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开始抄写。
她在一个废弃的学校里找到了一盒粉笔,开始在废墟的墙上,一笔一划地抄写林渊的《忏悔录》。她写得很慢,有些字她不认识,但她知道那很重要。
她写的第一句话是:“我们错了。”
消息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那片废墟,读墙上的字。有人沉默,有人流泪,有人愤怒地砸墙,然后把更多的字写上去。
他们开始写自己的忏悔。
一个曾经是复兴者领袖的中年男人写道:“我为了权力,屠杀过自己的同胞。我以为那是复兴的必要代价。我错了。”
一个曾经把孩子送进孤儿院的女人写道:“我为了自己的自由,抛弃了我的孩子。我以为那是时代的错。我错了。”
一个曾经在“泛亚共荣区过渡区”做过翻译的年轻人写道:“我帮他们翻译过宣传材料,帮他们说服自己的同胞放弃记忆。我以为那是在帮助别人活下去。我错了。”
墙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整片废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忏悔组成的露天博物馆。
有人问林溪:“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林溪说:“因为我爷爷临死前,一直重复着一句话。他说:‘记住,我们曾经活过。’”
“他没有说‘我们曾经辉煌过’,没有说‘我们曾经伟大过’。他说的是‘活过’。活着,就是会犯错,会痛苦,会后悔,会想要说出对不起。我们没有了国家,没有了文明,但我们还有一张嘴,可以说出‘对不起’。”
公元2310年的最后一天,雪下得很大。
没有烟花,没有倒数,也没有合成音播报的“新年快乐”。废墟上的幸存者们只是默默地停下手里的工作,走出用破铜烂铁和防雨布搭起的窝棚,站在漫天飞雪中。
林溪站在墙前,手里的粉笔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她的指关节冻得通红,甚至裂开了几道血口,但她没有停下。
墙上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些字迹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有些则被新覆盖的粉笔字掩盖。这面墙已经不再是一面墙,它是一座碑,一座由无数句“我错了”垒起的、属于全人类的忏悔碑。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走到墙前,他没有拿粉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尖锐的石头。他走到墙的最下方,那是林渊最初刻下第一句话的地方。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石头在墙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石头摩擦墙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接着,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颤巍巍地走上前,用干枯的手指蘸了蘸地上的雪水,在男人的划痕旁边,按下了一个深深的指印。
然后是一个孩子。他踮起脚尖,用沾着泥巴的小手,在墙上拍下一个小小的掌印。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没有人在说话,只有石头划墙的声音,和手掌拍击墙面的闷响。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巨大的忏悔碑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林溪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滑落。她终于明白了祖父临终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记住,我们曾经活过。”
活过,不是指呼吸,不是指心跳,不是指在恒温无菌室里靠着合成蛋白维持生命。
活过,是敢于直面自己的愚蠢和懦弱。是敢于在废墟上承认,我们曾经亲手毁掉了一切。是敢于在绝望中,用血肉之躯去刻下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对不起”。
当一个人,一个民族,一个文明,终于敢于直视自己溃烂的伤口,而不是用华丽的辞藻去掩盖它时——
他们才算真正活了过来。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墙上的字迹。但没有人去擦拭。因为他们知道,雪化了,字还在。就算墙塌了,字也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公元2310年,旧时代的最后一丝余烬,在这一场无声的忏悔中,彻底熄灭。
但在这片被忏悔洗刷过的废墟之上,在无数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中,某种比钢铁更坚硬、比星空更永恒的东西,正在悄然生根。
那不是复兴。
那是重生。
一一(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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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人玫瑰,手留余香》感恩相遇【都市头条向幸福出发编辑部】 老师们!自2021.2.22日起本编辑部将免费为身边有团队精神的、有困难的、有利于大众的人和事做宣传! 《用行动传递爱,用爱将心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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