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评俞建良新著《从善楼咏竹题画诗集》

杨松庵

竹子高风亮节，承载着中国文人的精神品格追求，是中国文人喜爱和吟咏描绘的对象。墨竹发端于晚唐，兴于两宋，盛于元人，而出新于明清。墨竹题咏围绕墨竹图像，在墨竹酬赠与诗歌往来中，文人之间的互动关系拥有了沟通的交际性与审美抒情性。建良兄50年来，创作了丰富的墨竹诗、墨竹赞、墨竹题跋。其对墨竹的题咏，经过与墨竹画的多种物质载体联系，呈现出超越视觉形态的多种感官体验。

少年磨墨乱涂竿，黑雾一团自笑看。

金老指行五色路，板桥行款淡还干。

眼中新篁窗影碎，胸次萧萧起万竿；

倏然落纸又变相，手中风雨作清寒。

五十年来朝与暮，千竿万叶朝朝暮；

冗繁削尽留清癯，写到生时是熟处。

吴门再拜蒋公家，潘翁门第发新芽；

荣宝斋头价不薄，坊间赝品任喧哗。

黄翁寄我養木笔，一泓秋水半日閒；

左臂费老添清风，诗书画印霎时圆。

夏家宫样归家野，昆山玉骨接淇澳；

篆籀行草入毫端，东坡笑我真不俗。

未出土时先有节，凌云犹自抱虚心；

浩然养得胸中气，化作霜筠滴墨深。

半窗晴日半窗阴，一院风声一院吟。

若问此生何所似，杯中有酒不停斟。

建良兄这首《写竹五十年》，以画竹为线索，贯穿了50年的画竹笔墨修为与感悟。全诗以“少年磨墨”起笔，至“五十年来朝与暮”收束，以时间线串联学艺、求师、创作的全过程，形成了凝练的个人“写竹生涯史”。诗中他将画竹技法（如“冗繁削尽留清癯”）提升至人生境界（“写到生时是熟处”），实现从“技艺”到“道”的飞跃。这首诗超越了单纯咏物和纪事，个人的社会经历与墨竹创作同构，技法与心性统一，最终抵达“半窗晴日半窗阴，一院风声一院吟”圆融之境。既是画竹五十年的总结，也是建良兄 “借竹修心、以竹养气”生命哲学的生动注脚。

《从善楼咏竹题画诗集》书影

艺术创作是由自然、社会、艺术家、作品、欣赏者，五个要素构成，这五个要素不是孤立存在的，是相互依存、相互渗透、相互作用，从而构成一个有机系统。

建良兄爱竹、写竹、咏竹及创作诗情，离不开时代和社会影响与滋养。20世纪70年代末，建良兄见潘天寿弟子蒋风白先生画竹而心动，由此，开始迷恋以“传神写照”，追求“得意忘象”，追求“神”与“意”的创作融合，一路走来，已是50年的探索之路。诚如陆家衡先生说：“建良敏而好学，弱冠以忘年之交，投师问道于当代诸耆宿门下。若金陵林散之、陈大羽，沪上郑逸梅、潘景郑，长安卫俊秀，姑苏祝嘉、黄异庵、钱仲联、费新我、张寒月，虞山曹大铁，济济贤达，皆书坛文苑一时之杰。耳濡目染，面授亲炙；属文游艺，乐此不疲，数十年如一日，未尝一刻懈弛焉。建良诗文书法，诗工辞切，神融笔畅。“

墨竹源于书法，讲究用书法的笔意，来挥写竹的潇洒之姿和内在风骨。建良兄墨竹法乳宋元，挥洒自如、纵横飘逸，赋予墨竹人格化，在诗词与墨竹相化过程中，将自身的“浩然之气” 灌注笔端，使之气韵生动。

如果用自然、社会、艺术家、作品、欣赏者五个要素，来梳理、考察建良兄的墨竹诗创作，就会发现他的墨竹诗创作是从生活中来，从创作中来，他把艺术审美反映到他的诗词中去，和他的精神世界紧密联系在一起。欣赏者是可以感受到他的真诚和鲜活的艺术气息，是可以看出他的诗如同随影赋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般从诗笺上自然生发。然而，画竹不能等同于诗词，这中间要依靠创作者进行诗歌的艺术加工和转化，最终创作出诗词文本。

《从善楼咏竹题画诗集》封面

建良兄墨竹题咏，是对竹子自然之美的赞美，可以在他的诗词中，领略到自然与人文的巧妙融合，以及画境与诗词意象的有机融化。他将竹子的自然意象的融化，以竹子景物意象融化，构成人物情景交融。他的《题郑燮墨竹图》《题陈师曾墨竹图》《题沈尹默墨竹图》，这三首题墨竹诗，主题统一而视角多元，均以竹喻人格，分别侧重豪情、孤傲、清雅三重境界。三首诗犹如三幅墨竹的精神注脚，既观照画作，亦见其对诗画相生的古典美学领悟。

《题郑燮墨竹图》（七律）：“玄染双竿纸上生，风摇翠影舞轻盈。春逢癸酉书斋静，月照梁桥赠友情。姑射山中仙骨秀，潍阳城外墨香清。扬州八怪声名远，画技诗文谁与争。” 这首诗语言明快豪迈，如“风摇翠影舞轻盈” “画技诗文谁与争”，充满动态感与张扬之气；用典自然（“扬州八怪”），时空交融（“春逢癸酉”“月照梁桥”），凸显对郑板桥艺术成就的推崇，彰显文人傲骨与才情。  

《题陈师曾墨竹图》（七律）：“自爱萧萧墨数竿，胸中磊落写应难。风回淡影疑兼雨，月冷疏梢欲下滩。高节不随春色改，虚心留与岁寒看。凭君拄杖墙阴立，一片秋声入肺肝。” 这首诗侧重内心观照，如“胸中磊落写应难” “虚心留与岁寒看”。意象清冷孤峭（“月冷疏梢欲下滩” “一片秋声入肺肝”），赋予竹以孤高坚韧的品格。风格沉静隽永，通过竹的“高节”“虚心”寄托人生境界。

《题沈尹默墨竹图》（七绝）：“翠竹轻摇影入池，风姿绰约自成诗。节高不惧寒霜苦，清气满堂君子仪。” 这首诗以白描勾勒竹的姿态（“翠竹轻摇影入池”），画面感强。侧重品格象征（“节高不惧寒霜苦”“清气满堂君子仪”），直接颂扬竹的君子之风。风格清朗温润，贴合沈尹默书法与诗文中“雅正”的审美趣味。

建良兄画竹、写竹，又通诗书，因此，他的《题王铎兰竹菊图卷》《题石涛、王原祁合作兰竹图》这两首题画诗，继承中国文人“以诗解画”的传统。这两首的新意在于：不局限于“赞画”，而是深入“画家的创作逻辑”——王铎诗写“书笔入画”，石涛王原祁诗写“合笔见心”，堪称“题画诗中的艺术批评”。

松竹苍苍映绿枝，长锋遒劲展英姿。

风摇片叶舞轻影，菊送幽香透碧移。

雅趣天然因翠色，丹青妙笔出新奇。

案头流世千秋永，感叹痴仙醉墨池。

《题王铎兰竹菊图卷》，“松竹苍苍映绿枝”，用“苍苍”（深青色）强化松竹的苍劲质感，暗合王铎书法“雄健浑厚”的笔力；“菊送幽香透碧移”，以“幽香”（嗅觉）+“透碧移”（视觉动态），将静态菊花写活，呼应王铎画中“逸笔草草却气韵流动”的风格。三者叠加，构成“刚（松竹）+柔（菊）”的人格矩阵，恰是王铎“狂放中藏雅趣”的艺术底色。诗中两次点破王铎的笔墨特质。王铎画常以“浓淡干湿”的墨法模拟书法的“飞白”“涨墨”，“出新奇”正指其突破传统文人画“淡雅”范式的大胆创新。末两句“案头流世千秋永，感叹痴仙醉墨池”，将画作从“视觉对象”升华为“精神遗产”。 “痴仙醉墨池”用“墨池”典故（王羲之练字染黑池水），将王铎比作“为画痴狂的仙人”，强化其“以生命入画”的创作状态。

秀竹迎风起碧霄，幽兰映日向云飘。

轻描淡墨多层见，劲笔遒文骨力昭。

坡石添姿增景致，同心合意出名超。

清随舞动摇枝展，四季如春共笑潮。

《题石涛、王原祁合作兰竹图》，诗中以“秀竹迎风起碧霄”“幽兰映日向云飘”构建兰竹图的空间感：竹“起碧霄”（向上生长）、兰“向云飘”（侧向舒展），形成“垂直+水平”的构图张力，恰是两人“写意（石涛）与工细（王原祁）”笔法的视觉投射——石涛画竹常“逸笔写神”，王原祁画兰则“勾线填色”；“坡石添姿增景致”：坡石作为“配角”，既平衡兰竹的轻盈，又暗示两人“分工协作”。诗中用对比句，点破两人风格差异与融合：“轻描淡墨多层见VS “劲笔遒文骨力昭”：前者指王原祁的“浅绛山水”笔法（淡墨层层积染），后者指石涛的“大涤子笔意”（劲笔勾勒骨力）；两者结合，恰是“正统派的细腻”与“野逸派的完美平衡，故称“同心合意出名超”。后两句 “清随舞动摇枝展”， “四季如春共笑潮”，以“四季如春”比喻合作意境的“恒常美好”，用“共笑潮”隐喻艺术共鸣超越流派之争，是对“文人相惜”的最高赞美。

俞建良《四季如春图》

建良兄的诗集中，有几首古风很精彩，比如《写竹五十年》《四季如春歌》《题倪元璐淇园清趣图》《题陈继儒梅竹水仙图卷》。建良兄《四季如春歌》，通过将画竹过程，类比为四季轮回，艺术创作即是艺术家在时间中修炼、沉淀，并最终将自然意象、传统法度与个人风骨熔铸一炉的精神修行。诗中描写了建良兄画竹的过程和心得，诗中用四季变化来结构全诗，春笋、夏荫、秋霜、冬雪，每个季节对应不同的竹态和画境。这首诗延续了古风体的特点，语言上既有动态描写，也有含蓄意境营造。

《题倪元璐淇园清趣图》，语言平实晓畅，其审美重心，在于对画作内容、历史、价值的清晰梳理与陈述。此诗更接近于一篇以韵文形式写就的微型画评与文化考据。诗的核心创作观念是“以诗证画”，建立一份包含图像描述、风格分析、历史溯源与价值认定的综合档案。其审美趣味，植根于文人画的鉴赏传统，勾连起文化记忆与历史深度。

墨竹畅神！建良兄画竹求自娱畅神，着重在情景结合和意境表达。他以墨竹为纽带，将大自然的韵味，与人文的情感巧妙融合，笔下的每一首诗，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风吹过竹林的清幽与寂静。《元宵劲竹图》：“元宵皓月度华堂，劲竹斜摇碎影长。翠叶攒云添逸趣，新篁蘸墨写柔肠。清风拂处留幽韵，淡墨皴来寄远乡。四序恒春君子守，良辰同赏岁流芳。”诗中所蕴含的文化意蕴与文人精神，深植于“诗画同源”这一古老而常新的美学土壤，成为其生命体验的载体。

建良兄题画创作，重意境与个人真切的感受，让有限的文字引发无限的审美联想。他的《庭竹图》：“竹枝笔下满庭栽，如是清风拂面来。交错成丛源自宋，画中虚实妙境开。”脱前人之窠臼，诗境幽深，情浓意重。他的《法宋元人墨竹图》：“相逢相敬不知量，无意吟诗入汉唐。盟主周公昆曲令，青春作伴好还乡。”遣情使语，婉约蕴藉。他的题画诗把竹与大自然的景象结合起来，这些审美意象，都是与他的审美趣味相契合的景物形象，是大自然幽雅宁静景象的写照。他的咏竹诗中，尤喜用绝句、律诗形式来表现,与他平稳的心绪和清幽的环境相一致。如《冬月墨竹图》：灯下影参差，案头捉笔诗。写生毫下记，已是酒醒时。“《朱砂君子图》：“初冬小雨亦幽佳，邀友三杯躲一斋。偶用朱砂君子写，意真笔下记情怀。“这两首诗可以看出，建良兄对审美理想的执着追求，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建良兄诗歌创作，对墨竹进行诗性的体察、领悟，表达墨竹的诗性和审美。《七竿七贤图》：“大暑近三秋，林深竹自幽。书香弥满屋，螢火映吾楼。端合宾朋集，也容翰墨流。课图元宋出，纸上七贤悠。”《茂林修竹图》：“龙岁新烟消俗尘，相逢又见醉归人。方知杯小乾坤大，亦信燕临南北春。雪后琅玕姿次第，风中逸气盼长频。案头记事浓情意，从善怡然乐本真。”从遣词命意，可以看出儒家文化推重气节与弘毅。

建良兄题咏墨竹的诗词，是把书画创作与日常生活，进行审美转化，是用他的“文字”系统处理他的笔墨系统。比如，题《除夕朱竹一枝歌》：“今夕椒盘献寿觞，屠苏饮罢笑盈堂。桃符新换千门瑞，爆竹声传万户祥。守岁烛分红映座，迎年马跃健如骧。莱衣舞处春晖暖，福履绥之乐未央。“题《立春墨竹》：“夜间展卷墨初干，竹影摇风入座寒。莫道江南春讯早，楼中书画已先观。“

从自然美的竹，到艺术美的墨竹，是艺术家的审美创造。建良兄写竹，从自然之竹到笔下的墨竹，将自己的主观情感熔铸进去。诚如，题文同《画竹图》：“墨染修篁韵自豪，一竿垂写拂云高。深浓淡片分疏密，劲拔生机隐屈劳。杆断节连藏笔意，枝随叶散见风骚。胸中成竹湖州起，从此艺坛谁任毫？”题苏轼《潇湘竹石图》：“奇竹株丛映半边，潇湘画卷意悠然。石棱方劲藏锋锐，墨韵柔长出紫烟。淡色轻勾留远味，疏枝斜影寄高贤。东坡笔下情何限，豁达襟怀对月悬。”

生活既是我们寄身生存之所，也是作品精神灵魂之源。建良兄的书画创作与日常生活积极良性的互动，他的题咏墨竹诗词，一是源于他的生活与审美的诗性，以及他对这种诗性主动和自觉的追求。二是源于他的诗性表达，而这样的创作和表达方式，是把日常生活和审美有机结合起来。

俞建良墨竹并诗题

建良兄已结集的《中国画墨竹研究》《从善楼咏竹题画诗集》，是其画竹、研究竹、咏竹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以及对艺术创作的思考。诗化的生活和人生，构筑了建良兄从事书画创作的“艺术世界”，为他的诗歌创作提供了丰厚的源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的审美、他对诗性的体察、领悟、表达无不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他把对生活的感悟、对艺术的思考形诸文字倾吐出来，他以最率真的笔墨，还原日常生活的丰厚质地，发掘墨竹中的温暖诗意。

墨竹高怀写胸襟。自古以来，诗书画是相通相融的。真正的书画家必须具有深厚的文学素养，书画家往往也都是诗人，故书画家的作品有“诗情”。诗书画既有本身的艺术规律，又有共同的艺术规律。诗文、书法的有机相融，不仅开拓了诗文的创作领域，而且丰富、提高和深化了书法的精神内涵。建良道兄的从艺之路，走的是一条厚积薄发、转益多师之路。建良兄诗文书画，在他的创作中得到充分的抒发和展示。诗书画相融成为其寄情抒兴、借物喻志的最为理想的外在形式。

竹是建良兄人格之化现。建良兄的题画诗，在深厚的文化修养与纯熟的笔墨技巧之上，融入个人的生命体验与敏锐的时代感受，实现古今精神的对话与共鸣。在他“诗化”的创作中，在生活与审美中，寻找诗意、发现诗性、表达诗情。一方面他通过诗歌创作来升华自己的审美生活和精神境界，实现个体人生的“诗化”，另一方面，他也通过诗词书画，“诗化”人生、聚合充满诗意的文本，把自己的墨竹审美世界敞开，让人性和美好的东西传播艺坛。建良兄此诗集不仅是咏墨竹之集，亦是其当代墨竹精神之阐释。我想这也是这本诗集出版的意义所在。

岁次丙午孟春，于潞州留斋。

附：作者俞建良简介

作者俞建良近影

俞建良，字从善，号从善楼主、虚舟道人，江苏昆山人。九三学社社员。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协会会员。历任昆山市十五、十六届人大常委会委员，市政协第十五届文史委特聘委员，市文联第七、八届副主席，昆仑堂美术馆第二任馆长，市书法家协会二、三届主席。2004年随中国侨联张建业主席参加文化部主办的“中法文化交流年”活动，书画作品在法国巴黎展出。2016年随曲福田市长参加苏州市人民政府主办的“新加坡文化交流”活动，作品在新加坡中国艺术中心展出。已结集出版《从善楼随笔》《顾阿瑛事略》《从善楼谈艺》《从善楼诗文书法集》《从善楼论画》《从善楼艺丛》《话竹写竹》《中国画墨竹研究》等专著十馀种。2020年，《王学浩研究》获苏州市人民政府颁发的版权一等奖、《顾炎武书法研究》获江苏省人民政府颁发的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三等奖。主要成就小传，收入《江苏文化名人录》《苏州当代艺文志》；《中国文化报》《书与画》《中国书法》《沧浪风雅•吴门骚客》等期刊杂志，均有专题介绍。现为九三学社江苏省文化教育委员会副主任、九三学社苏州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昆山市文联艺术顾问、昆仑堂美术馆名誉馆长、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诗词协会会长。

连山深竹袭烟，听雨听风，客正眠。静掩蓬门谁剥碌？万千竿叶落溪前。

丁酉小暑后二日，写于昆仑堂美术馆，时台湾友人政荣林先生来访。午间即兴，并记之。虚舟(俞建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