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四日清晨,我们一行四十五人乘坐大巴,开启了“青城大漠,塞上风情”五日游。
中午时分,车子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颠簸。车轮碾过碎石,车身不时猛然一跳,将昏沉的睡意震得七零八落。窗外的景色单调苍茫。黄是主调——黄土的天,黄土的地,连空气里都浮着黄土的细尘。偶尔掠过几丛灰绿的灌木,也是蔫蔫地耷拉着脑袋,在炽烈的日头下失了魂。强烈的紫外线穿过车窗玻璃,扎在裸露的胳膊上隐隐灼痛。我正要阖眼,一片赤红忽然撞入眼帘——先是天边一抹,像谁不经意甩出的朱砂,洇在灰黄的宣纸上;待车再近些,那红色便汹涌而来,漫成了海,漫成了霞,将半个天空都染透了。

波浪谷到了!导游一声吆喝,满车的人顿时活跃起来。整理行装,急忙下车,随着那面小红旗,踏上了通往景区的栈道。
站在观景台上,我一时失了言语。这哪里是山?分明是时光凝固的巨浪——亿万年的风从远方赶来,将这片赤红的砂岩推涌成波,又在浪头将倾未倾的刹那,被某种神祇般的伟力按住了,从此定格成这惊心动魄的姿态。听导游说,这片丹霞诞生于九千六百万年前的白垩纪。那时恐龙还在这片内陆湖盆边踱步饮水,细砂一层层沉入水底,像树的年轮,一页页叠压着光阴。后来湖水蒸尽了,地壳抬升了,风雨来了又去,去了又来,那些沉积的砂层便被雕琢成眼前这片波纹状的山峦。我忽然明白了“砒砂岩”这名字的意味——不是有毒,而是说它的脆弱与倔强:看似坚如磐石,指腹用力一搓,却能蹭下细细的砂粒;可就是这易碎的质地,偏偏借了风的刻刀、雨的凿子,在千万年的消磨中塑造出这般不朽的奇观。

沿着栈道向下,我们走进了一幅巨大的漩涡,那是火焰丹霞。赤红色的砂岩,波浪般起伏着、扭曲着、翻滚着。低处是深沉的赭褐,像凝固的岩浆暗流;高处是明亮的橘红,像正在跃动的火苗。整片山体的地底,仿佛有一场大火正要破土而出,却在将出未出的刹那被时空点了穴道,徒留这满坡满谷的、哑默的灼热。同学燕蹲下身,将掌心贴上岩壁:"是温的。"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说"像大地刚散的余温。"我也俯身去摸,指腹触到那粗糙的纹路表面,果然有微微的热度——这也许是骄阳烤出来的,也许真的是那场白垩纪的大火,还在岩层深处慢慢地燃着。

穿过一段平缓的谷地,赤壁丹霞便蓦地矗立在眼前。那崖壁足有数十丈高,垂直的断面像被天神一斧劈开,裸露出层层叠叠的砂层:赭红、橙黄、灰白,一圈一圈记录着不同纪元的秘密。崖壁半腰赫然嵌着几孔古窑洞,黑洞洞的窗口朝着我们,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导游说,那曾是闫家寨子人躲避匪患的堡垒。我望着那些悬在半空的洞口,忽然想,那些凿壁而居的人,是否也曾在这个时辰倚着洞口,看过同一片赤红的山峦被夕阳点燃?他们的叹息、他们的战栗、他们对这片奇观的敬畏,是不是早已随风渗进了砂岩的缝隙里,成了这大地密码的一行?

最难忘的,是地心丹霞:一线天。那是一条极窄的裂隙,像大地裂开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体胖者勉强进去,我们小心翼翼,收腹、偏头,一寸一寸地挪进去。两侧岩壁几乎擦着肩膀,头顶的天空被剪成一条细细的蓝线,午后的光从缝隙漏下来,斜斜地切过幽暗的峡谷,打在斑驳的岩壁上,竟生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我停下脚步,将脸贴近岩壁,那些纹路令人心惊:有细密的漩涡一个套着一个;有流畅的弧线,舒展如流,又收束有度;有摩挲过的指纹,一圈圈漾开;有凝固的涟漪,仿佛时钟停止摆动。我突然想起《中国国家地理》,将此列入"中国最美丹霞"挑战者榜,但我觉得:这个"美"字用得太轻、太薄了。这分明是一场持续了九千六百万年的雕刻展——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场雨,一夜风,一次冰封,一回解冻。
我屏着呼吸,不敢惊动这沉睡的时光。在千米画廊的尽头,一片开阔的沙地忽然摊开。沙是赤红的,细得抓不住,捧在掌心,便从指缝间簌簌地流下去,像红色的细瀑。同学燕忽然起了顽心,猛地将一捧沙高高扬起——那红色的沙雾在午后的光柱里骤然散开,像一团霞光炸成了碎金,大家开心地笑了。我突然发现岩壁根部,藏着一个小小的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大家便围过来,七嘴八舌地猜:是沙狐洞?沙猫洞?还是疣猪的巢?有人竟说或许是长鼻袋鼠的窝——明知道这荒漠里不会有袋鼠,可在这片亿万年形成的地质奇观面前,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用最天真的想象,填补这片赤红世界留给我们的小小谜题。

夕阳西斜的时候,我们终于在七沟八梁无数面坡转了一圈。在天梯上,我频频回头,看那一片赤红的山峦被晚霞一寸一寸地镀上金边。光影流转间,那些凝固的波浪,仿佛动了——缓缓地,庄严地,起伏着,像大地沉睡中的呼吸。时光长河漫漫,人生不过沧海一粟;可站在这时光的指纹前,我却觉得,能够看见、触摸、感受这亿万年凝结的美,便已是莫大的幸运了。
大巴启动时,风从毛乌素沙漠那边吹来,裹着细沙扑在车窗上,沙沙地响。导游说,这波浪谷还在变化——风不停,雨不止,每一刻的风景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再回头,暮色中的丹霞已渐渐隐入苍茫,只剩一抹淡淡的残红。但掌心还留着那砂岩的温度,指缝间似乎还有细沙在流淌——那是时光从我手里滑过的触感,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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