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辉成
董宪勋的老家,在泰安府肥城五区柳滩村。那几年山东旱灾、蝗灾轮番肆虐,田地干裂,庄稼颗粒无收,乡间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走投无路的乡民,有的卖儿卖女苟全性命,有的背井离乡闯关东。世人都说关东地广土肥,尚能谋一口饱饭,纵然前路险象环生,绝境之下的百姓,也只能拼死一搏。
父亲兄弟三人,个个忠厚本分,从来没有半分歪心思。一辈子勤耕苦作,可遇上连年灾荒,地里收成微薄,缴完东家租子,余下的粮食,连顿饱饭都难以维系。董宪勋想起远在哈尔滨的叔父董传史。叔父十余年前便闯关东谋生,偶尔寄回家中信件,说哈尔滨虽不算富庶,好歹能够糊口。万般无奈之下,董宪勋下定决心,远赴关东投奔叔父,谋一条生路。
临行前夜,母亲攥住他的手腕,眼底交织着担忧与期许,反复叮嘱:“儿啊,关东并非安乐福地,山高路远,土匪横行,一路凶险难测。可你如今别无退路,只求你好好活着,混出个模样。”
董宪勋重重点头,热泪在眼眶打转。前路漫漫,吉凶难料,他心底明白,自己或许再也回不到故土。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悠长的“哐当”声响,道尽无数移民的颠沛流离与前路茫茫。他挤在狭窄过道,死死攥住座椅靠背,任凭车身颠簸摇晃,一次次被人群冲撞。他望着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荒芜旷野,心里没有把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抵达哈尔滨。他尚且不知命运将给予他什么,心中只盼寻得一份安稳差事,换一口饱饭。
火车昼夜不息,整整行驶了三天三夜。车厢之内,有人饥饿昏厥,被同伴唤醒之后,依旧深陷绝望;有人思念故土亲人,低声啜泣;有人愤然咒骂乱世无常、日寇横行,满心无力悲愤。董宪勋凭着一股执拗韧劲咬牙硬撑,反复摩挲揣在怀中叔父的书信,一遍遍默念信里的文字,这便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念想。念及老家的苦难、乡邻的嘱托、背井离乡的初心,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倒下,一定要找到叔父,闯出一条生路。
终于,火车驶入哈尔滨火车站。踏出站台的那一刻,董宪勋怔住了。眼前的哈尔滨站欧式建筑林立,尖顶巍峨,和泰安府的车站迥然不同。站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西装革履的洋人、身着旗袍妆容精致的女子、持枪巡逻的日本兵,还有各色本土百姓步履匆匆,神色各异。空气里混杂着面包香、煤烟火气与淡淡的汽油味,和山东乡土气息截然不同,处处是陌生的异域繁华。
可这份繁华背后,压抑无处不在。街头日军岗哨随处可见,持枪士兵神情傲慢凶狠,肆意盘查往来路人,稍有不顺便拳脚相加、厉声呵斥。打骂呵斥之声此起彼伏,令人不寒而栗。董宪勋下意识拢紧衣襟,低头敛目,不敢和日军对视,心底被浓重的恐惧紧紧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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