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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烽烟
(下篇）
文/柯焱煊
1944年4月，日军再度进犯故土，当地百姓将此次劫难称作“二届走日本”。彼时先前驻防家乡的川军已然奉命调离，骤然间，乡里百姓失去了坚实的庇护。我的父母告别白岭太清老家，邀约三位同乡亲友，一同在白岭集镇合伙经营商铺，几人同心协力，营生也算安稳顺遂。
熟料四月中旬，日军毫无征兆突然袭来，仓皇逃命瞬间成为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那时母亲已先后诞下两个女儿，危难之际，父母各怀抱一女，又雇请挑夫随行，驮运粮食衣物等家当。一行人起初暂且避往集镇周边的大坪源、冷水塘等村落，可四处都传来日寇劫掠施暴的噩耗，人心惶惶。万般无奈之下，一家人只能向着数十里开外的深山深处仓皇奔走。
山间古道崎岖坎坷，时而攀爬陡坡，时而穿行沟壑。怀抱着幼童赶路，行路更是倍尝艰辛。彼时大姐年仅五岁，二姐不过三岁，孩童满心惊惧，执意不肯独自迈步，始终依偎在长辈怀中。一路奔波抵达避难之地后，母亲双臂酸痛难忍，许久都难以正常抬举。
父母携着两个女儿落脚于一处名叫楠木洞的山林秘境。(那时我尚未降生，至2012年我退休后，曾与友人亲探𥖨里此地)。这片山林早年曾是地方歹人藏匿栖身之所，回想往昔旧事，不免令人心生寒意。所幸岁月流转，作恶之人早已消散无踪，不必再为此忧心提防。
楠木洞深藏𥖨里群山腹地，两侧奇峰高耸，林木繁茂葳蕤。一条蜿蜒小径伴着溪流穿行山谷，山野间常有野兽游走，狼嚎麂鸣时常在耳畔回荡。依山散落着几户人家，屋舍仿佛悬空嵌在峭壁之上。邻里之间言语尚可相互听闻，但若要登门相见，往返便要耗费一个时辰。也正因地势险峻幽深，日寇唯恐暗藏伏击，始终不敢贸然踏入此地。
初来异乡避难，父母心中满是忐忑不安。他们小心翼翼叩响一户山居院门，不曾想就此遇见了淳朴热忱的山里人家。危难时刻挺身相助，这份质朴情谊，格外动人。户主名叫周春万，与父母素昧平生，得知一行人是躲避战火的逃难百姓，当即拿出家中珍藏吃食，备好热饭热菜悉心款待，还腾出整洁宽敞的卧房床铺安顿众人。身在异乡却倍感暖意，一家人心中全然生出归家般的踏实。
此番寄居长达一月有余，虽说自身携有少许粮草日常，依旧免不了给周家增添诸多叨扰，可周家上下始终宽厚包容，待人慷慨热忱，从未有过半分计较。
周家家风淳朴，世代勤俭孝顺。周老夫妇膝下育有两位身强体健的儿子，父母在此居住期间，却极少见到二人身影。每日清晨家人起 床之时，兄弟二人早已迎着朝露奔赴田间劳作；待到夜深众人歇息，他们方才踏着暮色缓缓归来。耕地离家路途遥远，兄弟二人日复一日早出晚归，终日辛劳不休。
邻里之间和睦亲近，宛若至亲骨肉。逃难百姓的到来，更让山野村落处处充盈着温情善意。乡邻胡思美家中育有四子一女，一日他年幼的小女儿突发重病，高烧久久不退，一度陷入昏迷昏厥。孩子母亲心急如焚，接连三日三夜以乡间土方悉心救治，整日悲痛啼哭，执意不肯放弃救治、草草安置。或许是孩童命数坚韧，竟在家人不离不弃的守护下奇迹苏醒。
大病过后，孩子贴身衣物尽数损毁焚毁，一时没有衣衫更换。母亲听闻此事当即宽慰乡邻，即刻取出大姐二姐成套的衣衫鞋袜相送，及时解了对方的燃眉之急。
为改善众人伙食，周老时常带着儿子进山捕猎，让逃难乡邻偶尔得以尝到山珍野味。曾逢天降大雪，众人以封堵兽洞、烟熏驱猎的方式捕获林间几只胖乎乎的香狸 (注:香狸现在为国家保护动物)。这让我的父母与乡亲们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尝到狸子肉。这一口山野珍味，成为父母此生难以忘怀的独特滋味……
一月过后，前线传来捷报，进犯日寇尽数被击退，故土重归安稳。 确认局势安定无误，众人方才动身返程。离别之际，两家人依依不舍，情谊绵长。往后数十年间，两家始终如同至亲亲友一般往来走动。每至时节，周春万老人总会送来板栗、山枣、野梨等山间特产；我家则回赠战乱年间格外稀缺的食盐、鞋袜衣布料等日用物件，礼尚往来，情谊岁岁相守。
烽火逃难的艰苦年月里，乡邻百姓不分彼此，患难与共。众人互通安危讯息，均分口粮食物，风雨相伴彼此扶持，尽显乱世温情。可世道人心难一概而论，每次战火平息归家，家中器物财物总会惨遭洗劫。
最后一次逃难归来，父母回到集镇商铺，只见店门大开，店内数额不菲的货品被席卷一空。据先行返乡的街坊揭发，亲眼目睹当地不肖之徒趁乱作恶，大肆劫掠各家财物。这般趁火打劫的卑劣行径，遭全乡百姓唾弃，此人也永远被钉在了乡土道义的耻辱柱上。
硝烟四起、危机四伏的动荡岁月终究落幕。回望过往，当年发动战乱的国度历经世事变迁，内外力的合力整治，如今已然步入现代文明发展之路。行文追忆往事，作者无意挑起纷争、煽动对立情绪、散布无效愤怒，只是由衷铭记那段血色过往。
军国主义势力曾经犯下的残暴罪行，值得后世永久警醒；而国难当头之时，普通百姓守望相助、大义赤诚的风骨，患难相依、同心聚力的民族精神，更值得永远缅怀与称颂。
2026–丙午仲夏
于东莞长安
(本文资料大部分由故乡长辈口述，少量来自县志资料)
作者简介:柯焱煊 籍贯江西修水，1949年生人，原为修水报记者编辑、九江日报驻县记者，退休多年。系《江西文学》特约作家。著有散文集《冷暖人间》(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等三部，近年美篇新作300余篇，评精220篇，阅读量253万，获评文学领域优质作者、明星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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