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牡丹留痕与连篇劫
文/陈俊生
一
暮春时节,洛阳城外的牡丹园开得像一片烧到天边的霞。
红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压在枝头上,风一吹,便有馥郁的香涌进园外的小路。游人如织,车马喧嚣,谁也没有注意到,园深处那座旧亭里,坐着一个身穿青衫的女子。
她叫薛婉卿。
三年前,薛家还不是如今这般光景。其父薛丁山是大唐开国名将、两辽王,镇守边关、功盖朝野,洛阳薛府府邸恢弘、宾客盈门,薛婉卿自幼锦衣玉食,是薛家捧在掌心的独女。可一夜之间,长安圣旨骤然南下,薛家被扣上私通外敌、蓄谋谋逆的重罪,满门抄斩、府邸查抄。
唯有她,被忠心老仆拼死救出,逃离洛阳薛府,从此隐姓埋名,流落江湖,栖身于洛阳城郊。
亭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薛婉卿猛地回神,袖中匕首已然出鞘,眸光凛冽如霜。
“薛姑娘,别来无恙。”
来人是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面容俊朗,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冽。他名秦英,当朝御前金吾卫大将军,手握皇城兵权,三年前,正是他亲赴洛阳,奉旨查办薛家谋逆大案。
薛婉卿指尖微颤,声音却冷得彻骨:
“秦将军竟有闲情来洛阳赏牡丹?”
秦英缓步走近,目光静静落在她清瘦的面容上,无半分杀伐戾气。
“我不是来赏牡丹的。”
“那将军此来何为?”
“寻你。”
薛婉卿忽而低笑,笑意寒凉,不含半分暖意:
“寻我?是要缉拿我这漏网的罪臣之女回长安复命,还是特意来看我薛家遗孤,流落草莽、苟延残喘的狼狈模样?”
秦英沉默良久,话音沉而郑重:
“我来,是告知你,薛家旧案,疑点重重,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薛婉卿骤然一怔,心头积压三年的恨意猛地一颤。
“将军此言何意?”
“当年定案的所有罪证,皆是人为伪造、刻意罗织。”
晚风穿亭而过,卷落满亭残瓣。薛婉卿怔怔望着眼前之人,三年来扎根心底的怨恨第一次生出裂痕。
三年,她日夜记恨秦英。
恨他奉长安圣旨,率兵围堵洛阳薛府,亲手将赫赫两辽王府推入万丈深渊。
恨他冷眼旁观薛家满门老小赴死,铁面无情,毫无恻隐。
可此刻,这个亲手查办薛家大案的人,却告诉她,一切皆是冤案,一切皆是骗局。
“我凭什么信你?”薛婉卿压下翻涌的心绪,字字质问。
秦英默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半焦的玉佩。
玉佩温润,边角焦灼破损,正中刻着一个苍劲的“薛”字,正是两辽王府专属纹饰。
薛婉卿脸色骤然剧变,呼吸一滞:
“这是我父薛丁山的贴身玉佩,怎会在你手中?”
“薛家刑场大火熄灭之后,我从洛阳薛府废墟之中寻得。”秦英眸色沉暗,“当年构陷薛家、逼陛下下旨抄家之人,并非中宗李显陛下。”
薛婉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
“是谁?”
“当朝太子,李景行。”
洛阳牡丹园深处,风声骤然凌厉,落英纷飞,暗香成寂。
薛婉卿瞬间通透,三年前那场覆灭整个薛家的灭门浩劫,从来不是终结,而是一场精心布局、环环相扣的连环死劫的开端。
长安朝堂暗流汹涌,而远在洛阳的薛家,不过是权力博弈中,最先被献祭的棋子。
二
三日前,长安皇城接连生变,朝野震动。
刑部尚书府邸深夜失窃,库房三道加密绝密案卷不翼而飞。最诡异的是,全屋门窗紧锁、无半点撬动闯入痕迹,案台正中,唯独遗落一枝干枯发黑的牡丹。
此案初发,人心微动。
太子李景行当即禀奏中宗李显,下旨令金吾卫限期彻查。
秦英奉旨接下此案,未曾想,失窃案仅仅是连环劫难的序幕。
第二夜,长安户部侍郎府邸突发无名大火,火势滔天,彻夜不熄。
待火势扑灭,府中仆从死伤无数,灰烬之中寻得一具焦尸,并非户部重臣,而是其贴身掌事师爷。焦尸身侧,同样躺着一枝被烈火灼烧焦黑的牡丹。
第三夜,长安御林军统领府邸遭顶尖刺客夜袭,刺客身手诡谲、来去无踪,重创三名近卫护卫,却不取金银、不伤人主,仅在府中白墙之上,以黑血绘出一朵狰狞牡丹。
短短三日,三桩奇案,桩桩带血,件件留花。
长安朝堂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层层蔓延,终是传到了百里之外的洛阳。
市井百姓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枉死冤魂索命,有人说是前朝余孽作乱,更有知情者私下低语,所有凶案,皆与三年前洛阳薛家灭门案息息相关。
只因镇守洛阳的两辽王府,世代酷爱牡丹,府中满园芳菲,牡丹亦是薛家象征。
彼时,薛婉卿正隐居洛阳城郊破落茶铺,以抄书代写谋生,隐匿踪迹。
听闻长安连环牡丹奇案,她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浓黑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团如血色牡丹般的墨痕。
邻桌两名往来长安、洛阳的行商,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听闻长安又出命案了?又是那诡异的牡丹标记?”
“可不是!短短三日三桩大案,金吾卫查无头绪,朝野都乱了!”
“依我看,定然是当年薛家冤魂不散!两辽王忠君报国,一生镇守边疆,到头来落得满门抄斩,何其冤枉!”
“噤声!长安太子势大,谁敢妄议旧案?当年薛家几乎尽数覆灭,哪里还有余势复仇?”
薛婉卿缓缓攥紧手中毛笔,指节泛白,心底恨意与悲恸翻涌不休。
就在此时,茶铺外马蹄阵阵,铁甲铿锵。
一队玄甲金吾卫勒马驻足,立于洛阳城郊茶铺门口,气势凛然。
秦英翻身下马,一身玄色官袍不染风尘,径直踏入茶铺,目光穿透人群,精准落在薛婉卿身上。
“薛姑娘,随我走一趟。”
薛婉卿抬眸,神色冷淡:
“我一介草民,安守洛阳乡野,未曾犯法,为何要随将军而去?”
“因为这场连环牡丹劫,下一个殒命之人,便是你。”
薛婉卿心头一沉,脸色微变。
秦英抬手,展开一张泛黄画像,画上之人眉眼凌厉、风骨凛冽,正是薛家旧部死士——陆珩。
“此人重出江湖,搅动长安风云,你的处境,已然凶险万分。”
薛婉卿瞳孔骤缩。
陆珩,是父亲薛丁山最信任的贴身死士,忠心耿耿、武艺绝世。三年前薛家案发,他拼死引开长安追兵,为薛婉卿出逃争取生机,自此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她从未想过,陆珩尚在人世,且搅动了整个长安朝堂。
“他为何要杀人?为何要留下牡丹标记?”薛婉卿沉声追问。
秦英看透她心中疑惑,缓缓道:
“他并非滥杀无辜,他是在灭口,更是在取证。”
薛婉卿猛地起身,眸中满是不解与震惊。
茶铺外长风卷尘,吹乱她青衣鬓发。
这一刻,她已然再无退路。
她要查清薛家冤案真相,要为满门忠魂讨回公道,要撕开长安朝堂层层伪装的黑暗。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劫数缠身。
三
暮色沉沉,车马启程,自洛阳城郊奔赴长安皇城。
马车平稳疾驰,车厢之内寂静无声。
薛婉卿静坐一侧,眉眼凝霜,始终缄默不语。
秦英端坐对面,手中摩挲着那半块焦黑的薛氏玉佩,缓缓开口,道出尘封三年的真相。
“当年,两辽王薛丁山镇守边关、洞察朝局,早已察觉太子李景行私结党羽、暗蓄兵力、图谋篡逆的狼子野心。”
薛婉卿抬眸,眼底泛红:
“所以,太子便罗织罪名,构陷我薛家,斩草除根?”
“是。”秦英声音低沉郑重,“陛下中宗李显彼时登基未久,皇权不稳,朝堂大半势力被太子把控。太子借边关流言,伪造薛家通敌罪证,逼迫陛下下旨抄家,铲除唯一能制衡他、揭穿他谋逆野心的薛家。”
薛婉卿指尖冰凉,心口剧痛:
“陛下英明,怎会看不出其中破绽?”
“陛下久病体弱,受制外戚与太子党羽,身不由己。”秦英轻叹,“当年我奉旨赴洛阳查案,看似奉旨灭薛,实则是暗中保全,尽可能护住薛家残存之人、留存翻案证据。”
薛婉卿凄然冷笑,眼底满是悲凉:
“护住残存之人?可我薛家满门数百忠良,尽数埋骨洛阳,只剩我一人苟活。”
“我知你恨我。”秦英坦然对视,目光坦荡,“你尽可记恨于我,但若当年我刻意抗旨、当场翻案,不仅你必死无疑,薛家最后一丝翻案生机,也会彻底断绝。我忍三年骂名、担千古恶名,只为静待时机,为薛家沉冤昭雪。”
薛婉卿怔怔看着他,三年的恨意轰然松动,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马车骤然骤停。
车外传来近卫低沉的禀报声:“将军,前路受阻!”
秦英即刻掀帘下车,薛婉卿紧随其后。
洛阳入长安的山道尽头,老槐孤立,晚风萧瑟。
一道身披玄色斗篷的身影静静伫立,手中紧握一柄寒刃,刀身镂刻一朵盛放牡丹,锋利逼人。
“陆珩!”薛婉卿失声轻唤。
黑衣人缓缓抬头,褪去兜帽。
三年光阴,昔日忠勇利落的死士,眉眼覆满沧桑,面颊一道深长刀疤横贯脸颊,眼神凛冽冰冷,再无半分温和。
“姑娘,三年未见,你终究还是出来了。”
秦英跨步而出,将薛婉卿护在身后,沉声质问:
“长安三桩命案,刑部案卷失窃、户部师爷殒命、御林府邸遇袭,皆是你所为?”
陆珩低声冷笑,声线沙哑凛冽:
“我非杀人,只是取回本该属于薛家的东西,扫清挡路的奸邪。”
“你取的是案卷?”薛婉卿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非案卷,是铁证。”陆珩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破旧的密账,纸页斑驳,字迹清晰,“当年两辽王察觉太子谋逆,早已暗中收集其私造龙袍、克扣军饷、勾结朝臣、私通藩镇的所有罪证,分三份藏于刑部、户部、御林军核心案卷之中。”
“三年来我隐于暗处,步步筹谋,不惜染血造劫,只为集齐这三份铁证,为薛家翻案,还王爷清白!”
秦英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可你大肆杀戮、搅动长安局势,已然打草惊蛇,太子必定警觉。”
“我别无选择。”陆珩目光决绝,“太子知晓姑娘尚在人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欲斩草除根。我唯有制造连环凶案、打乱朝堂布局,方能为姑娘翻案铺路。”
薛婉卿望着满身戾气、双手染血的旧部,心中又痛又涩。
他从未变过,依旧忠心护主。
只是这三年复仇之路,步步染血,桩桩成劫,早已身堕修罗,再无回头之路。
四
长安皇城,深夜东宫。
雕梁画栋,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藏滔天阴诡。
太子李景行端坐高位,听着手下密探的层层禀报,神色从容淡定。
“殿下,秦英已带薛婉卿自洛阳入长安,此刻已近皇城。”
“陆珩现身取证,三桩牡丹劫尽数落幕,三份罪证,已然集齐。”
李景行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案几,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笑意,胸有成竹。
“甚好。”
手下侍卫躬身疑惑:“殿下,二人集齐罪证,恐对殿下不利,我等是否即刻派人截杀?”
“不必。”李景行缓缓起身,踱步窗前,遥望夜色中的大明宫,眼底满是帝王野心,“秦英自持清正,一心想要翻薛家旧案,薛婉卿执念复仇、只求公道,陆珩悍不畏死、只求尽忠。”
“他们以为,集齐罪证便可扳倒本太子,殊不知,从头到尾,他们皆是本太子棋盘之上的棋子。”
手下瞬间恍然:“殿下深意!”
“待他们将所有罪证集齐、闹得朝野皆知,本太子便可反手布局。”李景行眸色厉色一闪,“届时,我便污蔑薛婉卿、陆珩借旧案作乱、私藏罪证、意图煽动朝野谋反,再将所有罪责推给督办此案的秦英。”
“一举除去薛家余孽、除掉手握兵权的秦英,扫清登基路上所有障碍,一石三鸟。”
夜色沉沉,东宫阴谋暗涌,一场更大的死劫,已然悄然笼罩薛婉卿一行人。
而此时,长安金吾卫将军府邸,灯火通明。
薛婉卿、秦英、陆珩三人围灯而坐,桌上整齐摆放着三份来之不易的绝密罪证,字字句句,皆是太子谋逆铁证。
陆珩握拳沉声道:“罪证齐全,只需面奏中宗陛下,便可揭穿太子真面目,为薛家洗刷冤屈!”
秦英却神色凝重,摇头否定:
“没有这般容易。”
薛婉卿蹙眉:“将军何出此言?”
“陛下身居长安大明宫,久病体虚,寝宫内外、皇城禁军,尽数被太子党羽把控。”秦英字字沉稳,“我等手持罪证,根本无缘面圣,一旦贸然入宫,只会落入太子圈套,坐实谋逆罪名。”
一室沉默,气氛凝重如冰。
良久,薛婉卿抬眸,目光坚定,已有决断:
“我有一法。”
秦英、陆珩同时抬眸望她。
“我父薛丁山身为两辽王,当年得陛下御赐金龙佩,持佩可直入大明宫寝宫,无需通传、无人敢拦。”薛婉卿沉声说道,“明日东宫设宴,宴请朝野文武,太子必会放松警惕。我可借赴宴之机,携金龙佩与罪证入宫面圣,直禀陛下。”
秦英当即否决:“太过凶险,九死一生!”
“我别无选择。”薛婉卿眼神决绝,“薛家满门忠骨,沉冤三年,这是唯一的翻案之机,纵是刀山火海,我亦要闯。”
陆珩上前一步,沉声道:“姑娘,我随你入宫护驾!”
“不可。”秦英断然阻拦,“你凶名已震长安,太子对你早有戒备,你一旦现身,计划即刻败露。”
话音落,秦英看向薛婉卿,语气笃定:
“明日,我陪你入宫。”
陆珩心知利弊,沉默良久,终是紧握长刀,躬身颔首:“姑娘万事小心,若事败,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你全身而退。”
一夜无眠,风雨欲来。
长安风起,牡丹藏恨,连环死劫,终至终局。
五
次日,长安东宫盛宴,百官齐聚,冠盖云集。
鎏金殿宇,礼乐声声,一派盛世祥和,内里却是杀机四伏。
薛婉卿一身素色青衣,不施粉黛,孤身立在殿中,素衣映朱殿,清冷孤傲,格格不入。
秦英一身鎏金官袍,立于其身侧,身姿挺拔,不动声色护住左右。
高位之上,太子李景行含笑俯视,语气温和,暗藏锋芒:
“三年不见,薛姑娘隐居洛阳乡野,倒是安然自在。今日入长安赴宴,是想为本王认罪,还是想为薛家寻仇?”
薛婉卿抬眸直视,不卑不亢:
“民女今日前来,不求私仇,不求安然,只求殿下直面罪责,还大唐忠良薛家一个清白。”
言罢,她抬手取出三份密卷罪证,欲当众呈上。
内侍躬身上前,欲接手案卷。
电光火石之间,秦英骤然出手,一把夺过罪证,侧身将薛婉卿护在身后,目光冷冽,直视高位太子:
“太子谋逆、构陷忠良、残害无辜,罪证确凿,休想再一手遮天!”
李景行脸上笑意瞬间碎裂,神色阴沉刺骨:
“秦英!你身为皇城大将,身受皇恩,竟敢勾结罪臣遗孤,忤逆本太子?”
“我护的是忠良清白,守的是大唐律法,反的是殿下谋逆乱朝!”秦英声震大殿,铿锵有力。
东宫侍卫瞬间拔刀围拢,铁甲铿锵,杀机骤起。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长刀破空、戾气冲天。
陆珩一身黑衣浴血闯入,孤身杀入重重侍卫之中,长刀所向,无人能挡。
“姑娘!速走!入宫面圣!”
薛婉卿看着孤身挡下数百侍卫、浴血拼杀的陆珩,眼眶骤然泛红。
“陆珩!”
“别管我!薛家清白、王爷冤屈,全系你一身!快走!”陆珩一刀劈退近身侍卫,浑身染血,嘶吼出声。
秦英不再迟疑,拽住薛婉卿手腕,奋力冲破殿中围堵,向着大明宫寝宫疾驰而去。
身后,刀光剑影、厮杀震天。
薛婉卿频频回头,亲眼看见那道坚守三年、誓死护主的黑衣身影,被重重侍卫围困,最终轰然倒地,血染东宫青砖。
他倒下的最后一刻,依旧朝着她逃离的方向,拼尽全力挥手。
“姑娘,一定要……沉冤得雪!”
热泪轰然滚落,模糊视线。
薛婉卿咬紧牙关,压下撕心剧痛,跟着秦英狂奔,直奔大明宫。
她不能输,不能退缩。
为了洛阳满门薛家忠魂,为了舍身护主的陆珩,为了天下蒙冤的忠良,她必须成功。
六
大明宫,皇帝寝宫。
中宗李显卧于龙榻之上,久病体弱,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常年被病痛缠身,难以亲理朝政。
薛婉卿双膝跪地,双手高举金龙佩与三份罪证密卷,声声泣血,字字恳切:
“陛下!罪臣之女薛婉卿叩见!三年前洛阳薛家谋逆一案,全系太子李景行蓄意构陷、伪造罪证!先父两辽王薛丁山一生忠君报国、镇守边疆,从未有过半分逆心!”
“此为太子私造龙袍、克扣军饷、勾结乱党、图谋篡位的全部铁证!求陛下明察,为薛家满门忠魂洗刷沉冤!”
龙榻之上,中宗李显颤巍巍抬手,接过密卷与玉佩。
他逐页翻阅罪证,苍白的面容逐渐布满震怒,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来的朝堂乱象、莫名冤案、外戚专权、太子跋扈,所有疑点瞬间豁然开朗。
良久,他合起密卷,长叹一声,眼底满是疲惫与悔恨:
“朕……知晓了。”
“薛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鞠躬尽瘁,是朕昏庸,受人蒙蔽,错杀忠良,愧对两辽王,愧对满门薛家忠魂!”
薛婉卿伏地叩首,泪落衣襟:“求陛下为薛家做主!”
就在此刻,寝宫之外,重兵马蹄震天。
太子李景行身披铠甲,手持长剑,率东宫私兵、贴身党羽,强行闯入皇帝寝宫,杀气腾腾。
“父皇!切勿被罪臣之女妖言蛊惑!此女心怀怨念,私藏伪证,勾结乱臣,蓄意挑拨皇家父子、扰乱朝堂,意图为叛逆薛家翻案,其心可诛!”
中宗李显怒目圆睁,撑着病体沉声怒斥:
“逆子!铁证如山,字字属实,你还敢狡辩!构陷忠良、欺瞒君父、图谋篡位,你罪无可赦!”
李景行见再无遮掩余地,眼底最后一丝伪装彻底撕碎,戾气毕露。
他不再躬身俯首,仰头冷笑,声线狠戾:
“既然父皇执意偏心,认定儿臣谋逆,那儿臣,便只能逼宫退位,自取天下!”
“这大唐江山,儿臣隐忍数年,早已志在必得!”
薛婉卿挺身挡在龙榻之前,青衣傲骨,无惧刀兵:
“李景行!忠良有天道,律法有昭彰,你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终难逃天谴国法!”
“天谴国法?”李景行狞笑,“三年前,我能覆灭洛阳赫赫薛家,今日,我便能杀你这遗孤,废黜病弱昏君,执掌大唐万里江山!”
兵刃相向,死局已定。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时,寝宫之外,一声震天高喝划破长空:
“皇城御林军全员在此!奉密诏,擒杀逆党!”
秦英身披金甲,率数万忠于皇权的御林军连夜合围大明宫,兵临寝宫,铁甲森森,气势滔天。
原来他早料定太子狗急跳墙、强行逼宫,早已暗中联络朝堂忠臣、集结皇城精锐,只待此刻,瓮中捉鳖。
李景行看着骤然合围的重兵,脸色惨白,浑身僵立,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秦英踏步而入,目光冰冷,声震寝宫:
“太子李景行,谋逆篡位、构陷忠良、祸乱朝纲,铁证如山,即刻拿下,等候圣裁!”
东宫私兵尽数弃械投降,跋扈太子沦为阶下之囚。
笼罩大唐三年、牵连洛阳薛家、搅动长安朝堂的连环牡丹劫,至此,彻底落幕。
七
三日后,大明宫圣旨昭告天下,传遍长安、洛阳两京。
太子李景行谋逆罪名查实,废黜储君之位,打入冷宫,永世幽禁,其党羽、外戚、附逆朝臣尽数革职查办、依律问斩。
三年前洛阳薛家谋逆冤案,彻底昭雪,天下皆知。
中宗李显下旨,追封薛丁山忠武王,厚葬薛家忠魂,重修洛阳两辽王府,抚恤薛家残存后人,大赦天下,安抚朝野。
洛阳城郊,荒郊孤坟前。
薛婉卿一身素衣,手持一枝盛放白牡丹,静静伫立。
坟下,是拼死护她、为薛家翻案殒命的陆珩。
春风拂过,落英纷飞,暗香悠悠。
她轻声低语,嗓音轻柔,却字字释然:
“陆珩,你舍命换来的公道,我们拿到了。”
“洛阳薛家沉冤得雪,忠良终得清白。”
“往后长安无乱臣,朝堂无冤劫,你与我薛家满门忠魂,终可安息。”
三年恨意,连环劫难,血染繁花,终得圆满。
秦英立于身后,静静相伴,不言不语,替她挡住漫天冷风。
薛婉卿望着远方遥遥可见的洛阳城郭,轻声道:
“我从前恨极长安朝堂,恨极权力纷争。是这深宫权欲,毁我阖家,酿我满身仇恨,造尽天下连环劫难。”
秦英轻声回应:
“世间权欲,最是噬人。但纵世道黑暗,终有人守本心、护忠良、辨黑白,从未退缩。”
薛婉卿缓缓转身,眼底再无戾气恨意,只剩平和释然。
大仇得报,沉冤昭雪,可逝去之人再也回不来,血染的过往再也无法抹去。
牡丹绝美,却生于权谋泥淖,盛于血色劫难。
所谓牡丹恨,是忠良蒙冤、阖家覆灭的彻骨之恨。
所谓连篇劫,是朝堂诡谲、权力倾轧、永无停息的乱世死劫。
尾声
数载光阴弹指而过,长安朝堂清明,朝政安稳,再无大乱。
洛阳牡丹园岁岁盛放,繁花似锦,游人络绎不绝,盛世芳华,一如往昔。
园中小亭,常年可见一道青衣女子与金甲将军的身影。
薛婉卿凭栏看花,满目温柔。
秦英静立身侧,为她挡风披衣,岁岁相伴。
春风拂过满园芳菲,落英漫舞。
“秦英,你说我父亲当年若是不争、不查、不辨奸邪,是不是便能安稳镇守洛阳,阖家安然?”
秦英望着漫天牡丹,轻声作答,字字铿锵:
“不会。”
“何为忠良?纵知前路是劫、是死、是万丈深渊,亦不会坐看奸邪乱朝、黑白颠倒、家国蒙尘。”
“两辽王如此,你如此,世间守道之人,皆如此。”
薛婉卿浅浅一笑,抬手轻抚手中完好的薛氏玉佩。
当年血色劫难、刻骨深恨,早已随岁月风干,只剩山河安稳、繁花常开、岁月安然。
世人皆知洛阳牡丹冠绝天下,绝美倾城。
无人知晓,岁岁盛放的繁花之下,曾埋忠骨,曾藏深恨,曾覆连篇劫难,曾藏一段忠良不屈、执念昭雪的千古过往。
牡丹开尽千般色,洗尽风尘,终见清明。
恨意归尘,劫难落幕,山河无恙,岁岁长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