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第七回:云翠仙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张鸿渐在机关写材料,晚上写小说,替那些不敢辞职的人说话。这一回,不说张鸿渐了,说一个叫云翠仙的人。
云翠仙,三十六岁,某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她的工位在办公楼的十层,靠窗,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广告牌。她在这家公司已经四年了,从高级产品经理做到资深产品经理,级别升了,工资涨了,活也多了。她以为自己会这么一直做下去,做到产品总监,做到退休。可她没有做到退休。
那年冬天,公司裁员。她是整个部门唯一被裁的产品经理,不是能力不行,是部门被撤了。HR找她谈话,说得很客气:“云翠仙,公司结构调整,很抱歉。”她点点头,签字,走人。补偿金N+1,够她活几个月。办完离职手续那天,她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天空灰蒙蒙的,像她的心情。她在这座城市待了很多年,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裁。她一直是优秀员工,绩效年年A,领导年年表扬。她以为自己不可或缺,可公司告诉她,谁都可以被替代。
她开始找工作。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有的嫌她年龄大,有的嫌她工资高,有的嫌她方向不匹配。她面试到后来,越来越没有信心。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做产品经理还能做什么,在这个行业,她被贴上了“资深产品经理”的标签。可这个标签,别人不需要。她想撕掉标签,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待业在家的日子,她开始做一些以前没时间做的事。她做手工皮具,买了几块皮料,几把工具,照着网上的教程,做零钱包、卡包、钥匙包。她做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线头露在外面,边角没处理好。可她做得很快乐,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作品,不需要任何人评审,不需要过需求评审会,不需要跟开发撕排期。她只是做,做完一个,再做下一个。做了十几个,家里堆满了,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自己做的手工皮具,便宜出售。”配制了几张图。没想到很多人问,她把存货卖光了,还收到了几个定制订单。
她开始认真做这件事。买了更好的皮料,升级了工具,报了线上课,学习打版、裁切、封边、缝线。她每天从早做到晚,做得腰酸背痛,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可她不觉得累,因为她在做自己的东西。她的客户越来越多,订单越来越多,一个人忙不过来。她租了一间工作室,请了一个助理。她的副业变成了主业,不是她计划的,是被裁之后不得不做的。她本只是想过渡一下,等找到新工作就不做了。可新工作一直没找到,她便一直做,做着做着发现,赚的钱比上班还多。
她不再找工作了。她注册了一个品牌,叫“云作”,开了网店,做定制皮具。她的风格简约实用,用料扎实,做工精细。客户收到都说好,回头客越来越多。她的收入稳定了,比上班时还高。她可以自由安排时间,不用打卡,不用开会,不用写周报。她喜欢这种状态,可有时也会怀念上班的日子。怀念那些同事,怀念那些撕排期的日子,怀念那些被领导表扬的时刻。那些日子回不去了,她也不想了。
现在她每天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听着音乐,做着皮具,偶尔跟客户聊几句。她觉得这样挺好,虽然累,但累得踏实。她的作品被一个博主推荐了,订单暴涨。她加班加点赶工,累得手都抬不起来。那个博主私信她:“你的东西很好,要不要合作?”她想了想,回复:“暂时不合作,我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她不着急扩张,不着急赚钱。她只想把每一个订单做好,让每一个客户满意。这是她被裁之后学会的道理——以前在公司,她追求的是KPI、晋升、领导满意。现在她追求的是做好每一个东西,让收到它的人开心。目标不一样了,人也变了。

那一年,她参加了一个手工市集,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她的作品。有人路过,停下来看,拿起一个钱包,摸了摸,问:“这是你做的?”她点点头。那人说:“真好看。”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写字楼里开会,对着PPT讲产品方案。现在她坐在市集的桌子后面,对着陌生人介绍自己的作品。她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云翠仙》,那个女子被负心汉抛弃,最后被神仙救走。如今的云翠仙,没有被抛弃,是被裁员。她从产品经理变成了皮具匠人,不是神仙救的,是她自己救自己。被迫做的副业,最后成了她的主业。不是因为她多有远见,是因为她没得选。没得选的时候,只能把手头的事做好。做着做着,就做出了路。
正是:
云生产品经理岗,绩效四载年年高。
裁员通知整体下,屡次面试被嫌老。
待业在家做皮具,朋友圈里卖个俏。
租工作室开网店,收入不比上班少。
莫道失业是绝路,换个活法也挺好。
欲知这云翠仙的皮具店能开多久,还有哪些副业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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