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语,青史有声:青海大地上的人与岁月
说起青海,多数人脑海里先浮现的是青海湖的万顷碧波、茶卡的镜面天光、祁连的草原连绵,或是三江源的冰川雪岭。这片雄踞世界屋脊东北部的土地,总被贴上“遥远”“纯净”“风景绝美”的标签,仿佛它只是大自然馈赠的一幅风景画,只适合远观与赞叹。
可当你俯身触摸河湟谷地的陶片,聆听塔尔寺的经声,走过日月山的残垣,翻阅丹噶尔城的旧卷,就会发现:青海从不是只有风光的“空境”。数千年来,这里是农耕与游牧的交界,是中原与西域的枢纽,是多民族共生共荣的家园。一代代先贤英杰生于斯、长于斯、奋斗于斯,在高原的风雪里写下家国篇章,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坚实足迹。它是黄河文明的重要源头,是祖国西部的生态屏障与文化高地,更是每一个中国人应当读懂的、藏在山河里的骄傲。
一、河湟曙光:文明初醒的拓荒者
青海的文明史,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久远。
在黄河与湟水交汇的“三河间”,柳湾遗址出土的四万余件彩陶,静静诉说着四千六百多年前的烟火。那些纹饰繁复的彩陶罐上,刻画着先民对天地的想象,其中的符号甚至比甲骨文还要早上千年。喇家遗址里,那碗留存四千年的面条,那位怀抱幼子的母亲遗骸,让一场史前地震的瞬间凝固成永恒的温情,也印证着这里是黄河上游最早孕育文明的沃土之一。裴文中先生曾说,青海史前文化与中原文化一脉相通,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孕育地,此言不虚 。
有史可考的第一位拓荒者,是战国时期的无弋爰剑。他本是羌人,被秦国掳为奴隶,却在中原学会了农耕与畜牧的技艺。历经艰险逃回河湟后,他被部族推举为首领,手把手教族人耕种田地、驯养牲畜,让原本逐水草、靠狩猎为生的羌人逐步定居繁衍。河湟谷地的农业文明,自此真正扎下根来。他的子孙分化出众多部落,散落在甘青大地,后世羌人皆尊他为始祖。一个从苦难里走出的人,用智慧与仁心点亮了高原的文明星火,这是青海土地上第一段“人定胜天”的传奇。
时光流转到西汉,名将赵充国的到来,让河湟与中原的联结变得牢不可破。神爵元年,七十三岁的赵充国主动请缨,领兵平定河湟羌乱。他没有一味强攻,而是提出“寓兵于农、屯田戍边”的方略:一万余士兵解甲归田,在湟水两岸开垦荒地、修筑驿站、疏通河道。兵戈化为犁铧,战火换作炊烟,既解决了军粮供给,又让边境百姓得以安居。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大规模屯田实践之一,河湟地区也首次纳入中原王朝的正规行政区划。
如今西宁城南的虎台,依稀还能望见南凉王朝的背影。十六国时期,鲜卑秃发部的首领秃发乌孤定都西平(今西宁),建立南凉政权。他兴农桑、修内政、延揽人才,让西宁第一次成为一方国都。虽然后来王朝更迭,虎台的点将台却留存至今,风过高台,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号角。此后吐谷浑人策马而来,在青海湖畔建国三百余年,打通了丝绸之路南线——青海道,让西域商队绕过河西走廊的烽烟,从柴达木盆地穿行而过,驼铃声声,串联起东西方的贸易与文明。
二、古道长风:交融岁月里的家国
青海的地理位置,注定了它是一条纽带。
公元641年,一支浩荡的队伍从长安出发,沿渭水西行,渡黄河,越赤岭,走向雪域深处。这是文成公主的和亲队伍,她脚下的路,便是后世闻名的唐蕃古道。这条古道全长三千余里,一半以上的路段在青海境内,它不是一条普通的驿路,而是汉藏民族血脉相连的“黄金桥”。
行至湟源的赤岭,公主取出太宗所赐的日月宝镜。镜中不见长安,只见远山连绵、风沙扑面。她知道,再往前便是真正的异乡。这位年轻的宗室女子,将个人乡愁藏起,把宝镜掷于岭上,毅然西行。从此这座山有了新的名字——日月山,山下的倒淌河“天下河水皆向东,唯有此溪向西流”,仿佛替她诉说着回望故土的深情。
公主入藏,带去的不只是金银锦缎,更是谷物种子、医药典籍、养蚕纺织技艺与中原文化。茶叶也顺着这条路进入高原,逐渐融入藏人的日常生活,演变成延续千年的茶马互市。此后两百年间,唐蕃之间使臣往来两百余次,金城公主入藏、刘元鼎会盟,都走在这条古道上。古道沿途的驿站、村落、寺院,慢慢变成了多民族聚居的家园。汉、藏、羌、鲜卑、蒙古……不同族群在这里通婚贸易、共生共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同塑造了青海开放包容的文化品格 。
北宋时期,藏族首领唃厮啰在青唐城(今西宁)建立政权。他执政三十余年,与宋朝始终保持友好,守护着丝绸之路南线的畅通。彼时的青唐城方圆二十里,殿宇巍峨,寺院林立,商队云集,比后来明清的西宁城还要宏大。西域的珍宝、中原的丝绸、高原的马匹在此汇聚,青唐城成为当时西北最繁华的商贸重镇之一。唃厮啰不仅是一方雄主,更是民族友好与丝路繁荣的守护者,他让世人看见,高原政权同样能以开放的姿态拥抱天下 。
三、高原文脉:信仰与笔墨的回响
青海的厚重,不只在金戈铁马,更在文脉与信仰的传承。
元顺帝至正十七年,湟中宗喀地方(今西宁湟中区),一个婴儿降生。他便是后来的宗喀巴·罗桑札巴,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立者。宗喀巴自幼出家,少年远赴西藏求学,博采各派之长。当时藏传佛教戒律松弛、学风散乱,他立志改革,倡导僧人严守戒律、精研佛法,头戴黄帽以示决心。他所创立的格鲁派,后来成为藏传佛教中影响最深远的流派,达赖、班禅两大活佛系统皆出自其门下。
传说宗喀巴出生时,胞衣滴血之地长出一棵白檀树,每片叶子都自然显现一尊佛像。他的母亲思念儿子,便在树下建了一座小塔。此后数百年间,塔扩为寺,寺聚成城,便有了如今的塔尔寺。这座“先有塔,后有寺”的千年古刹,酥油花、壁画、堆绣“三绝”惊艳世人,更重要的是,它是无数信众的精神家园,也是汉藏蒙等多民族文化交融的殿堂。宗喀巴从青海走向西藏,又以思想反哺故土,他让青海在中华宗教文化版图上,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明清两代,河湟文教渐兴,不再只是边陲武地。明朝西宁人张问仁,是青海历史上第一位进士,不仅参与谋划“两川之捷”、安定边疆,更以诗文闻名,著有《河右集》,笔底尽是河湟的山川风骨。清代乐都人吴栻、朱向芳,以诗咏志,记录高原风物与民生,让青海的山水有了文学的温度。
更值得一提的是乐都的瞿昙寺。这座由明太祖朱元璋亲自赐名、按皇家规制修建的寺院,静静矗立在湟水南岸六百余年。它的建筑是典型的明代官式风格,廊内壁画却融合了藏传佛教题材,汉藏工匠共同营造,殿宇与经幡相映成趣。它是“高原小故宫”,更是多民族文化水乳交融的活化石——王朝有更替,文明无边界,各民族的智慧与审美,最终都沉淀成这片土地共同的财富 。
明末清初,蒙古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率部南下,统一青藏高原后主动归顺清朝,助力青海平稳纳入国家版图。他大力扶持格鲁派,推动蒙藏文化深度融合,深刻影响了此后数百年青海的民族与宗教格局。清代大臣杨应琚任职西宁期间,兴水利、办义学、修方志,整饬边务,让河湟地区民生富庶、文教昌明。这些来自不同民族、不同身份的人物,都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生机。
四、近代风云:家国大义的担当
进入近代,风云激荡,青海的儿女们从未缺席家国大义。
民国初年,英国炮制《西姆拉条约》,企图分裂中国领土。时任甘边宁海镇守使的马麒,毅然通电全国,痛陈利害,坚决反对分裂,明确宣告青海藏区为中国领土。这份“艳电”震动全国,有力捍卫了国家主权完整。在民族危亡的关头,西北边陲的声音,同样掷地有声。
抗战烽火燃起,青海各族儿女共赴国难。数千名青海子弟组成骑兵师,东出潼关,奔赴中原抗日前线,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用鲜血书写了高原儿女的爱国赤诚。门源的马进忠等将领,率部阻击日军,回乡后继续宣传抗日救亡,让保家卫国的信念传遍草原与河谷。
文化界与宗教界的爱国人士,同样是民族脊梁。循化人喜饶嘉措大师,是近代著名的藏学家、爱国高僧。他精通大小五明,曾在西藏主持校刻大藏经,抗战时期四处奔走,呼吁民族团结、共御外侮。新中国成立后,他致力于民族教育与文化保护,为青海的和平发展与民族团结鞠躬尽瘁,被周恩来总理誉为“爱国老人”。
更受世人敬仰的,是出生于循化的第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他自幼胸怀家国,新中国成立之初便致电中央,明确表示拥护人民政府,愿为祖国统一与西藏解放贡献力量。此后数十年,他始终坚定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关心藏区群众生活,推动藏传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他走遍青海的山山水水,把爱国爱教的种子播撒在每一片草原。他是藏传佛教的领袖,更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者,他的精神至今仍激励着高原儿女。
思想解放的浪潮里,青海也走出了敢为人先的女性。循化姑娘邓春兰,是中国近代女权运动的先驱。1919年,她勇敢地给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写信,呼吁大学开放女禁,成为中国最早要求大学男女同校的女学生之一。她的呐喊冲破了封建礼教的桎梏,推动了中国女性教育的进程,让高原的女儿,也能站在时代的潮头。
五、山河为证:新时代的奋斗者
岁月流转,精神传承。进入新时代,青海的土地上,依然有无数人在默默奉献,续写着新的传奇。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为了“两弹一星”事业,金银滩草原上的牧民们毅然让出世代居住的家园,支持国家建设。海西州的爱国活佛夏茸嘎布,主动动员牧民无偿搬迁,护送科研人员,为国防事业倾尽心力。在那片神秘的草原上,科研工作者隐姓埋名,在高原的寒风里攻坚克难,让蘑菇云震惊世界。青海的土地,承载过共和国的强国梦想,也见证了各族人民舍小家为大家的家国情怀。
生态建设的战场上,青海人更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军。三江源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是“中华水塔”,守护好这里的一草一木,就是守护全国的生态安全。无数护林员、生态管护员扎根高原深处,日复一日巡山护水,用脚步丈量雪山草原。张锦梅这样的林业工作者,三十余年扎根柴达木,培育适生树种,营造防沙林十万亩,让茫茫戈壁长出片片绿洲,也让沙棘、枸杞成为农牧民的“致富果”。他们是新时代的“治沙人”“守源人”,用青春与汗水,守护着祖国的生态屏障。
文化传承的道路上,同样有人坚守。学者们抢救整理藏族古籍,推动《格萨尔》史诗入选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非遗传承人用指尖延续酥油花、热贡艺术、土族盘绣的生命;体育健儿切阳什姐,从草原走向奥运赛场,成为中国首位藏族奥运奖牌获得者,让世界看见高原儿女的坚韧与风采。还有千千万万扎根基层的干部、教师、医生,在乡村振兴、教育医疗的一线默默付出,让高原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结语:青海,从未偏远
站在青海湖边远望,湖水共长天一色,雪山与草原相接。这片土地看似偏远,实则始终与祖国同频共振。
从无弋爰剑的拓荒,到赵充国的屯田;从唐蕃古道的驼铃,到青唐城的繁华;从宗喀巴的弘法,到十世班禅的爱国;从金银滩的巨响,到三江源的守护……数千年间,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人们,在这片高原上耕耘、奋斗、交融、创造,共同铸就了青海的历史与精神。
它不是祖国的“边缘地带”,而是黄河文明的源头之一,是民族团结的典范之地,是生态安全的战略要地,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古城、每一处寺院,都刻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印记。这里走出的每一位先贤、每一位奋斗者,都是中华儿女的优秀代表。
山河不语,青史有声。青海的美,不止在风景,更在风骨;不止在辽阔,更在厚重。读懂了青海的人与岁月,也就读懂了祖国西部的分量,读懂了中华文明的包容与坚韧。这片土地,值得每一个中国人为之骄傲。
作者简介
文/欢喜有约,原名:赵登岳。青海乐都人。出生于80年代。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建造师、工程咨询师。曾在《河湟》、《柳湾》《税务学习》等文学杂志发表过作品,作歌词《纳顿之光·黄河谣》、《世界第一碗》、《梦飞扬》等。系乐都区作协会员,《都市头条》“欢喜有约”专栏。
文/乡泽暖心,原名:张正兴。中国中小商业企业协会专家咨询委员,中国民主建国会会员,中国乡村发展协会专家,青海师范大学法学与社会学学院实务导师,青海省税务学会副秘书长,企业法律顾问,经济师。发表散文在《河湟》杂志文章《土族儿女,笑靥如花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