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钟 柏
说实话有生以来还没有读过韩国作家的书,内心多少有些轻慢,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作品呢?当我打开韩江的《素食者》,一下子就被震惊到了,一读便是最高水准,最具文学性的经典,内心由衷地喜悦和赞美,便一口气读完了。
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个叫英惠的普通女子,因为一场血腥的噩梦,突然拒绝吃肉。她开始不吃肉,不穿胸衣,不再为丈夫准备荤菜,到最后,她渴望变成一棵树,只靠阳光和水活下去。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不吃”,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周围所有人巨大的反应——丈夫嫌弃她、抛弃她;父亲在家庭聚会上强行把肉塞进她嘴里;姐夫把她当作艺术灵感的工具,在她身上画满花朵;母亲哭着说“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所有人都觉得她“病了”“疯了”“不正常”。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没有人关心她梦见了什么,没有人想知道她内心的恐惧从何而来。没有人从内心深处关注着这个实实在在的人的真实想法。
读到这里,我想起英惠说过的那句话:“没有人可以帮我,没有人可以救我,没有人可以让我呼吸。”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穿了整本书的平静。她只是不想吃肉而已,为什么就没有人可以帮她?为什么就没有人可以救她?为什么连呼吸都变得那么困难?
韩江的文字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冷静、克制,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她写英惠的丈夫娶她的理由,是因为她“没有什么特别的魅力,同时也找不出什么特别的缺点”——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省事的附属品。她写英惠的父亲,为了“治愈”被狗咬伤的女儿,把那只狗绑在摩托车后面活活拖死——所谓的爱,原来是如此残忍的暴力。她写英惠的姐姐,那个一直坚强、负责、任劳任怨的女人,在妹妹的“疯狂”面前终于开始怀疑:自己那种“坚韧不拔、负责任的生活”,到底是真的坚强,还是“出于卑怯”的“一种求生的生存方式罢了”。
这本书让我感到窒息,但也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英惠的素食,从来不只是关于食物。她拒绝的,是那个把暴力当作日常的世界——父亲对女儿的暴力、丈夫对妻子的暴力、社会对“不合群者”的暴力。她不想再做“人类”——那个充满掠夺、控制与伤害的物种。她宁愿变成一棵树,安静地站着,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讨好,不需要被任何人“吃掉”。
可悲的是,即使她想变成一棵树,这个世界也不允许。她被送进精神病院,被强行喂食,被当作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直到最后,她也没有获得她想要的自由。
读完全书,我想起韩江自己说过的话:“我想通过《素食者》刻画一个誓死不愿加入人类群体的女性。”英惠做到了。她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守护了自己内心那一点微弱的火苗。而我们这些还活在“人类群体”里的人,读完这本书,是不是也该问一问自己:我们习以为常的“正常”,有多少是真正的正常?我们加诸他人身上的“为你好”,有多少是真正的关心?
她身边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她。 丈夫娶她是因为她“普通”,方便省事;父亲对她的“爱”是暴力和控制;姐夫只把她当作满足艺术欲望和肉体欲望的工具;母亲虽然流泪,却依然站在“正常”那一边指责她。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逻辑里,没有一个人愿意走进英惠的内心,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在丈夫、父亲、姐夫眼中,英惠从来不是一个有思想、有感受的主体,而是一个需要被规训、被控制、被使用的客体。
她的“觉醒”触动了整个父权社会的神经。英惠拒绝吃肉,本质上是在拒绝这个社会强加给她的所有角色——顺从的妻子、孝顺的女儿、正常的女人。在崇尚肉食的韩国社会,她的素食被视为对秩序的反叛。父亲强行把肉塞进她嘴里,丈夫因为她不再“伺候”而抛弃她——他们的反应之所以如此激烈,是因为英惠的反抗触碰到了他们习以为常的权力。他们恐惧的不是她不吃肉,而是她不再一贯地服从。
她的反抗方式注定了她的孤立。 英惠的反抗不是激烈的争吵,不是公开的控诉,而是一种沉默的、近乎自毁的撤退。她把自己从“人类”的世界里一点点抽离出来,退回内心,退回梦境,退回对一棵树的渴望。这种方式让她失去了所有可能的同流——甚至连同样受压迫的姐姐,最初也无法理解她。她的反抗越是彻底,她就越是孤独。
童年的创伤让她对“被帮助”彻底绝望。 英惠的童年充满了暴力——父亲打死那只咬了她的狗,然后让她吃狗肉。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的“帮助”和“爱”,原来可以如此残忍。从那时起,她就学会了不向任何人求助,因为求助带来的不是拯救,而是更深的伤害。
这真是一部难得的精彩、精美,凝练、深刻的好小说,“从更为根源的层面上回望生活的悲苦和创伤,笔墨执着地袒护伤痕,充满探索的力量。”值得细细品味,能获得人生、文学艺术上的丰厚营养。
作者简介:钟柏,网名:独行侠。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工人日报》《山东诗歌》《青年文学家》《诗乐园》《当代诗选》《驼铃》发布于《诗人样板》《风华文学》《中国经典文学》等报刊及文学网络平台,出版诗集《冬天的风筝》。诗观:求真淳、悟深韵、享意境。
现任知音识曲文学社/中国经典文学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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