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门大开,礼遇天下
沈中海
江汉奔流不绝,云梦泽风长存。在荆楚腹地的温润原野间,天门这座城静静伫立,枕一江碧水,承千载文明。世人常道“天门大开,礼遇天下”,从前我总以为,这是一句壮阔的山水寄语,是山河浩荡的浪漫称颂。待到读懂这片土地的过往与今朝,方才明白,所谓天门,从不是遥不可及的天际宫门,而是一座古城敞开千年的胸襟,是一方百姓兼容四方的气度。六千年风雨更迭,这片土地从蛮荒走向繁盛,从闭塞走向开阔,始终以最赤诚的善意、最温润的礼仪,迎山河来客,待天下宾朋。
溯源寻根,天门的开阔格局,早已镌刻在文明的开端。六千年前,石家河的先民择水而居,在这片沃土上点燃长江中游最早的文明星火。彼时没有繁华市井,没有通衢大道,只有茫茫泽国、遍野荒丘。可先民从未困于山野局限,他们凿荒拓土、垦田种稻,垒筑城垣、打磨玉璋,在岁月荒芜中开出一片人间烟火。
考古出土的层层遗迹,都是最鲜活的岁月见证。规整的古城墙勾勒出远古城邦的轮廓,细腻的玉饰镌刻着先民的匠心与审美,成片的稻作遗存诉说着农耕文明的蓬勃生机。在那个文明初启的年代,石家河文明便打破地域的壁垒,与周边部族互通往来、交融共生。不固步自封,不闭门守旧,以山野为疆,以包容为度,接纳万物,滋养生灵。这便是天门最初的模样,从文明伊始,便自带“开门纳四海,虚心容万方”的底色。所谓天门大开,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姿态,而是跨越六千年,一脉相承的城市风骨。
春秋岁月里,这份风骨早已化作刻进血脉的忠良底色。天门是楚国贤相令尹子文的故里,这位被孔子盛赞为“忠”的一代名相,相传幼时被弃于云梦荒野,竟有母虎以乳汁哺育,楚人称虎为“於菟”,便为他取名“谷於菟”。他临危受命执掌楚国国政28年,三次被罢免又三次被起用,始终毫无怨言,为帮国家渡过内乱难关,不惜散尽全部家财“自毁其家以纾国难”,自己家中却常常穷得揭不开锅,楚成王每次上朝都要特意为他准备干肉干粮,生怕这位当朝宰相饿肚子。他执法从不徇私,哪怕是自己犯法的堂弟,也坚决送官依法惩处,绝不以权谋私。这份大公无私、心怀天下的胸襟,从两千多年前的云梦泽畔流传至今,让天门的“开门”气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接纳四方来客,更是以坦荡无私的底色,善待脚下每一寸土地、每一方百姓。
山水养文脉,风物育人心。岁月长河缓缓流淌,盛唐风月落满江汉,为这片开阔的土地,沉淀下温润有礼的千年底蕴。茶圣陆羽生于天门、长于天门,这片水土的坦荡包容,滋养了他淡泊通透、心怀山海的品性。年少之时,他浸润于水乡烟火,观流水悠悠,品山川清韵,深谙自然之妙、万物之礼。为究茶中真意,他不愿囿于故土一隅,毅然走出家门,踏遍大江南北的名山大川。
访古寺深山,问田间茶农,观四时风物,记制茶工序。他博采各地茶饮之长,整合南北茶艺精髓,摒弃门户之见,兼容各家所长,耗费半生心血,终成世间首部茶学大典《茶经》。陆羽的一生,是行走天下、兼容百家的一生,亦是以茶为礼、善待众生的一生。他不求功名显贵,只愿一盏清茶温润世人,将山水灵气、人间善意,藏于沉浮茶汤之中。
千百年岁月流转,陆羽茶香早已浸透天门的每一寸土地,化作这座城市独有的待客之礼。在天门,礼不在繁文缛节,不在奢华排场,而在一杯沸水沏就的清茶。远客登门,乡邻相聚,主人必先燃水煮茶,捧杯相迎。茶汤澄澈,茶香绵长,一如天门人的品性,纯粹坦荡、真诚热忱。开门见山,清茶待客,以本心待人,以温柔处世。这份刻在烟火里的礼仪,代代相传,让“礼遇天下”四个字,不再是宏大的口号,而是寻常岁月里最朴素的日常。
文脉绵延不息,书香滋养一城。自唐宋至明清,天门崇文重教之风蔚然盛行,耕读传家的理念深植民心。这片敞开的水土,从不辜负勤勉向学之人,也从不排斥远道而来的求学之士。城池之门常年敞开,迎四方书香,纳八方贤才,让无数寒门子弟得以执笔逐光,凭学识立身立业。
岁岁寒窗苦读,代代薪火相传,这片土地英才辈出,状元文脉声名远扬。清代天门人蒋立镛,年少时在净潭水边寒冬练字,手指冻僵仍不肯停笔,进京殿试时答卷惊艳全场,阅卷大臣直言“此卷不得状元,我辈尽皆辞官”。金殿之上他从容应答嘉庆皇帝的问询,一句“朱笔独点天门”传为千古佳话,高中状元之后,他散尽修状元府的银两赈济河南灾民,返乡时自掏腰包为乡亲修桥铺路,更留下了横跨乾隆至光绪五朝、五代连出进士的科举传奇,成为天门耕读传家最生动的注脚。无数天门学子,自小城走出,心怀山海,奔赴四方。他们带着故土赋予的坦荡胸襟与谦和品性,在异乡求学问道、修身立德,见识天地广阔,阅历世间百态。功成之后,亦不忘桑梓初心,携学识归来,助故土发展,润乡邻文风。
他们的行走与归来,正是天门气度最好的写照。大开城门,是走出方寸天地,奔赴广阔山河;是接纳四方新知,丰盈本土文脉。不狭隘、不偏执、守礼仪、重贤良,一城书香藏风骨,一城谦逊纳百川。正是这份千年不变的开阔与包容,让天门文脉不绝、人才不竭,在时代浪潮中始终沉稳挺立、生生不息。
江汉流水见证岁月,侨乡风骨续写华章。依山傍水的天门,自古便有敢闯敢拼、心怀天下的儿女。百余年以来,无数天门人告别故土,走出家门,渡江河、越山海,远赴异国他乡闯荡谋生、扎根立业。从前车马漫漫、前路未知,背井离乡的路途满是风雨坎坷,可故土赋予的坚韧与礼仪,始终是他们最坚实的底气。
近代以来,这片土地更走出了14位开国将星,放牛娃出身的李人林背着干粮走完长征,晚年主持修建北京最早的地铁;渔家少年黄忠学从陆军猛将转身成为海军奠基人,执掌两大舰队仍念念不忘天门的糊汤粉;34岁才参军的老炊事班长史可全,背着一口大铁锅走完两万五千里,彭德怀老总都笑着夸他是“会算账的猛张飞”。这些从田间地头走出去的铁血儿女,带着天门人刻进骨子里的坦荡与赤诚,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在建设时期扎根奉献,把天门的“大开”气度,化作守护家国的铮铮铁骨。身在天涯,未改本心。漂泊在外的天门游子,始终恪守家风礼数,待人以诚、处事以稳,勤勉务实、守信向善。他们在异域脚踏实地、勤恳打拼,凭借本心立足立业,也将天门的温润礼仪、华夏的谦和风骨,带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山海隔不断乡愁,路途挡不住初心,纵然远在万里之外,这群游子始终情系桑梓、心念故土。
时代变迁,山河换新,故土城门永远为游子敞开。无论漂泊多久、走得多远,归来便是故乡。一代代侨胞反哺家乡、助力故土建设,牵线搭桥、互通有无,让小城对接大世界,让他乡新知涌入旧乡。天门的大开之门,一头连着故土根脉,一头连着四海山河,包容远行的梦想,接纳归来的初心,以最温柔的姿态,礼遇每一个奔赴远方、奔赴故土的人。
时序更迭,岁岁新章。如今的天门,早已褪去旧时古朴的模样,在岁月沉淀中焕发全新生机。古老的石家河遗址博物馆正式开放,“中华第一凤”玉团凤抖落六千年尘烟,向世人娓娓讲述长江中游史前文明的传奇故事;沪渝蓉沿江高铁武宜段穿城而过,把天门纳入全国“超级高铁朋友圈”,天南海北的来客循着茶香与文脉,轻松踏入这座敞开胸襟的小城。
街头巷尾的口袋公园藏着侨乡的烟火暖意,蒸菜的鲜香顺着巷陌飘出老远,一杯新沏的陆羽清茶正冒着温润热气。孩子们在校园里用快板、舞蹈演绎着四大文化名片,把石家河的玉凤、茶经的墨香、状元的朱笔、侨乡的乡愁都揉进了清亮的歌声里。涉侨法庭的线上调解跨越万里重洋,让相隔山海的牵挂也能找到妥帖的归处;湿地旁的油菜花海年年盛放,马场老街的青砖木门里,还藏着祖辈闯天下、念故土的旧时光。
六千年的风从石家河的城垣吹到今天,吹过令尹子文的古祠,吹过茶经楼的飞檐,吹过状元湾的棠梨树,吹过开国将星们曾踏过的田埂,吹过侨批上泛黄的字迹,吹过高铁站呼啸而来的崭新晨光。所谓“天门大开”,从来不是一句悬空的口号,它是先民凿荒拓土的勇气,是贤相毁家纾难的赤诚,是陆羽煮茶待客的热忱,是状元文脉里兼容百家的谦逊,是铁血儿女守护家国的担当,是侨胞跨越山海仍不忘归期的赤诚。这座城始终敞着门、亮着灯,以六千年未改的真诚与温润,迎每一缕远道而来的风,待每一位踏月而来的客——江汉奔流不停,天门大开不闭,礼遇天下的故事,永远在续写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