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那本旧相册》
文/毛伍牛
今年的火把节，我去祖屋，喊大妹、二妹和小弟来我家做饭吃。因为二妈去镇上的店里招呼客人去了，直至天晚了也还没有回来。我和他们说，来我家，我做饭给他们吃。他们没有答应，说二妈在回来的路上了，找不到他们会着急的。
说话期间，二妹从祖屋门口的小挂篮里拿出一本旧旧的书本来。我问她：“这是什么书？怎么那么旧？”她用一种鄙视的语气回答我：“这不是书，是一本相册。” 我立马跑过去，翻开相册。里面大多数是二叔年轻的时候和他的朋友的照片，上面的有些人是村里的叔伯，但有的叔伯已经离世了，和二叔一样。
在这些照片中，我特别且格外地关注一张照片。于我而言，在所有的照片中，这一张是最为珍贵和重要的。那是一张祖母和二叔、三叔还有父亲共同的合照，算是他们当时的一张全家福吧。上面还有一位年轻的女人和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照片上的父亲抱着一个小娃。但那个小娃是谁，我认不出来。哦，应该说，这后面的三个人，我都不认识。
而此时，村里的有一些叔伯正坐在祖屋外的坝子上摆龙门阵。我立马拿着相册跑去问他们，问这上面我不认识的那三位是谁。但可惜的是，五叔和王叔也没有认出来。而王叔，也是照片上的一位。
当他看到这些照片时，也是较为激动的，立马向我诉说起哪些照片是在哪一个地方拍的。比如有的是在北京，有的是在西昌，有的是在我们村子后面的瓦勒山上。当时的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就已经坐上了K818次普快，去到了千里外的北京闯荡生活。而如今，有的叔伯算是相对功成名就，有的叔伯却早已化成了一抔泥土。且他们年轻时闯荡过的痕迹，现在也只剩下我手里的这本旧旧的相册了吧。
上面的有些照片，人像都已经模糊不清。如我格外关注的那张照片，上面祖母的脸部已经被霉斑遮住了，这让我有点懊恼。因为从祖母离世起，我记忆中的祖母面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到了如今，我已经不大确切祖母的面容是什么样的了，所以就很想再看一看祖母的面庞。但这件事情一直未能如愿。所以，当我昨天看到那一张二叔留下来的全家福时，我是多么地激动。
额外补充另外一件事情。祖母离世那年，确实是留下了遗照的。我记得是用一个相框装裱起来的，就挂在祖屋的墙体上。但后来，由于祖屋漏雨，将祖母的遗照弄得潮湿了，生起了霉斑。且遗像上祖母眼睛的周围，泛起了一些红色的斑点，像是流血了一般，看起来有点渗人，所以就被我们扔掉了。从此，我们就没有任何一张关于祖母的照片。
一本旧旧的相册，勾起了我内心许多的往事。如村子里墨瑟家族的第一辆汽车和小时候祖母来家里看电视剧的情景等等，一幕幕都从我的脑海中拂过。
年轻时混蛋的二叔，算是村子里墨瑟家族中争当了一个“第一”，即村子里墨瑟家族的第一辆汽车，就是二叔买的。二叔离世前，我和他说过，他是我们瓦勒拉达墨瑟家族第一个拥有汽车的人。二叔离世的那一年，我正在读着“高四”。前一年高考落榜了，父亲在乡民们的冷言和嘲语中，花了钱，把我送到西昌复读去了。在复读的这一段期间里，是由二叔送我上下学的。他把我从村子里送到了泸沽镇上。
那时候的二叔，已经病得很重了，整个人瘦得像根木柴一样。我坐在副驾驶上，看见他的手臂已经没有方向盘的盘环粗了，整个人只剩下皮包骨。也就是在那一年，二叔离开了人间，因为胃癌。在我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以后，全家人都沉浸在我考上大学的喜悦氛围中，而二叔就那样走了。
晚年的祖母，是她自己住在祖屋的。那时候，三叔一家人已经搬到西昌礼州三妈的老家去了，而当时的二叔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外面闯荡。只有父亲在家，既务工又务农。白天的时候，在一个离村上不远的另外一个村子里当矿工，晚上回来。
而那时候的村子里没有什么娱乐方式，唯一有的就是电视机。因为祖母家里是没有电视的，所以每天晚上她都要来我们家看电视。她是拄着拐杖来的，看完了电视连续剧后，一般是由父亲送她回祖屋的，但有些时候也是独自打着手电，一个人回去的。
然而，祖母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河流。我们村里人称这条河流为“阿巴拉达”。河流上有一座小桥，是由三根电杆和水泥砌成的。有一年发大水，把小桥的两座桥墩冲裂了几道口子。可这座小桥却十分坚挺，如今也还屹立着。河的两岸和小桥边上，种着高大的杨树。在夜深时，河上的小桥和河边的小路显得那么幽暗，只要有一点火光或亮光，就会显得格外明亮和显眼。
有一天晚上，祖母看完电视剧后，一个人回家去了。来到“阿巴拉达”时，在小桥和河流交汇处的一边，有着两团鬼火在燃烧着。祖母看到此种情形，内心有点恐惧。她就转回到我家来，然后再由父亲把她送回去。当她和父亲再一次来到河边时，那两团鬼火依然还在燃烧着。
父亲就出了一个主意。他让祖母和他一起，各自捡起路边的两块石头，把石头敲在一起，发出“嘎嘎嘎”的声音。当敲石头的声音一发出来时，两团鬼火就突然消失了。这算是一件奇异的事情，有点不好解释，但确实存在。
于贫瘠的家族文化土壤里，这本旧旧的相册，算是最后一点精神养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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