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文章读来既鲜活又有温度。它顺着时代脉络梳理了圣诞节走入国人生活的过程，没有生硬说教，反倒把几代人关于圣诞礼物的童年细碎暖意铺展开来，那些家长躲着孩子藏惊喜的小细节，很容易勾起大家的共同回忆。

文中用"圣诞老人得新冠不治而亡"的趣味小插曲作为孩子解释的桥段，在诙谐之余也自然引出了文化思考：我们倡导传承本土传统节日，重拾春节、元宵等节日里独有的东方浪漫，也不必一刀切抹去过往的柔软记忆。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洋节本身，而是藏在仪式里的家人爱意，把这份爱转移到我们自己的节日里，反倒能让孩子接住更有根脉的温暖。

圣诞老人得新冠不治而亡

文/程吉全

12月25日，这个如今被全球数十亿人熟知的日子，最初的源头其实是罗马帝国为太阳神设立的诞辰纪念日。在古罗马帝国的文化语境里，冬至过后白昼一天天变长，人们将这份逐渐回归的光明视作太阳神的馈赠，便选定了这一天举办盛大的祭祀庆典，祈求光明永驻、来年风调雨顺。后来基督教徒在传播信仰的过程中，将太阳神的象征意义与耶稣的教义内核结合，认为耶稣就是那正义、永恒的太阳，便顺理成章地将这一天定为圣诞节，用来纪念耶稣的诞辰。公元336年，罗马教会首次正式在12月25日举办统一的圣诞庆典，到了5世纪中叶以后，圣诞节逐渐沉淀为教会的重要传统，先是在欧洲各教区传开，随后伴随着大航海时代的文化传播浪潮走向世界，一步步成为了一个覆盖不同大洲、不同肤色人群的世界性节日。

而作为有着独特文化传统的社会主义国家，中国从来没有将圣诞节纳入本土法定节日的范畴，可随着中外文化交流的不断深入，这个源自西方的节日还是悄悄走进了国人的生活，它如何一步步从遥远的“洋节日”变成街头巷尾都能感受到氛围的流行符号，这背后其实藏着一段带着鲜明时代印记的、挺有意思的故事。

时针拨回到改革开放初期，那时整个中国都处在铆着劲往前冲的发展氛围里，各行各业都在探索新的发展路径，大众消费市场的活力也被一点点唤醒，站在市场前沿的商场更是最先嗅到了新的机遇。九十年代末，国内商品供应日渐丰富，大大小小的商场如雨后春笋般开遍城市的核心商圈，行业之间的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为了吸引更多顾客，留住大家的脚步，精明的商家们想出了五花八门的促销法子：满减、抽奖、限时折扣……而圣诞节的出现，恰好给了商家一个全新的引流契机。

现在回头看，那阵仗至今还能勾起不少人的怀旧记忆：不少大中城市的大商场门口，早早便竖起了高达三四米的巨型圣诞树，深绿色的松枝上缀着闪亮的银色彩灯，树顶稳稳托着一颗金灿灿的星星，枝桠间缠满了彩色的金属光球、绒布做的小铃铛和包装精致的迷你礼盒，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比圣诞树更引人注目的是，总有一个裹着厚厚红衣服、垂着蓬松白胡子的“圣诞老人”站在商场门口，身上还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子，一边笑眯眯地给路过的小朋友塞奶糖、塑料小玩具，一边操着不算标准的普通话招呼着往来的行人进商场逛一逛。那时候国内的线下文娱活动远没有现在这么丰富，周末的商场几乎是全家出行的首选目的地，尤其是牵着孩子的家长们，谁不想让自家娃在热热闹闹的氛围里多体验一份新鲜的快乐？那段时间每到周末，商场里的扶梯上都排着队，服装区、食品区、玩具区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人影，收银台前面的队伍能绕着柜台转个半圈。这种由商场率先营造出来的节日氛围，就像裹挟着甜香的风一样，没过几年就从大城市的核心商圈里吹了出来，飘到了街边的文具店、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甚至普通居民区的楼道里，圣诞节也就这样在中国民间悄咪咪地传开了，最先毫无保留接纳它的，就是那些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好奇心的年轻人，和眼睛里藏不住欢喜的孩子们。

不过从我国的法律法规和长期坚持的文化导向来看，我们从来都不推崇过度炒作、大操大办洋节日，尤其是近两年，国家一直倡导全社会重视和传承本土传统节日，像承载着阖家团圆期许的春节、闹着花灯猜着灯谜的元宵节、承载着慎终追远内涵的清明节、飘着粽叶香气的端午节、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赏月吃月饼的中秋节……这些一代代传承下来的节日，藏着中国人独有的情感记忆，也是我们民族文化根脉的重要组成部分，相关部门也接连出台了不少扶持推广的举措，从放假安排到各类公共文化活动，都在大力鼓励和支持传统节日的传播与传承。

时间走到两千年前后，圣诞节的普及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在很多城市都变得家喻户晓，几乎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不少有小孩的家庭也顺着身边的氛围，借着这个洋节日给孩子制造一点小惊喜，还会用善意的谎言引导孩子：“只要你这段时间听话，认认真真好好学习，圣诞节那天晚上，圣诞老人会驾着脖子上挂着铃铛的驯鹿从天空中降下来，顺着家里的烟囱爬进来，悄悄把你想要的礼物放在你的枕头边哦。”哪里会有孩子细究这个故事的真假，他们把这话认认真真记在心里，每天都扳着手指头数日子，盼着圣诞节快点来，连平日里调皮捣蛋的性子都收了不少，生怕自己不听话，圣诞老人就把自己的礼物给收回去了。

那时候关于圣诞老人的童趣小故事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我还记得邻居家那个5岁的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天真烂漫，去年平安夜她就穿着小熊睡衣抱着妈妈的腿撒娇，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期待：“妈妈，我不想睡觉，我想等圣诞老爷爷来了，看看他长啥样，还要亲手接过他给我的礼物。”妈妈当时正往圣诞袜里塞她念叨了好久的草莓味棒棒糖，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耐心地哄她：“宝贝，圣诞老人特别怕灯光，谁家屋里亮着灯，他就找不到谁家啦，所以你得先乖乖闭上眼睛睡觉，熄了灯之后圣诞老人才会顺着烟囱爬进来哦。”小女孩听了似懂非懂，乖乖爬上床钻进被窝，还特意把露在外面的小手都塞回了被子里，闭着眼睛假装睡熟，眼睫毛却还忽闪忽闪地抖着，小脑袋瓜里还在偷偷想象圣诞老人白胡子白头发的模样，那副可爱的小模样，惹得站在床边的全家都笑出了声。

很多人后来慢慢才反应过来，世界上哪里来的会飞的驯鹿，又哪里来的会顺着烟囱钻进来的圣诞老人，每一份所谓的“圣诞老人礼物”，背后都是爱你的父母亲在悄悄花心思准备。每年平安夜头一两天，家长们就会趁着孩子上学或者去奶奶家玩的空隙，抽时间专门去一趟超市、玩具店，把他们念叨了好几个星期的零食、拼插积木、软乎乎的布娃娃、带遥控的小汽车这些小玩意儿悄悄买回家，藏在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或是储物间的收纳箱后面，免得提前被孩子发现漏了惊喜。等到平安夜的夜里，已经是深夜十一二点，孩子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一点笑窝，爸爸妈妈就会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慢慢走到孩子的小床边，把礼物放在孩子的枕头边、或是塞到暖乎乎的被窝里，手巧一点的家长还会特意用印着雪花图案的红袜子、绣着麋鹿的红袋子把礼物装起来，那份特意营造出来的仪式感，一点都不比任何贵重的礼物差。第二天一大早，孩子一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第一反应就是先把小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摸，看看“圣诞老人”是不是真的来过，有没有给自己送礼物。指尖一摸到软软的布娃娃或是硬硬的小汽车包装盒，顿时就忘了刚睡醒的迷糊，眼睛一下瞪得溜圆，兴奋地大叫着“妈妈！妈妈！圣诞老人给我送礼物来了！”然后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坐在床上急着拆开礼物的包装，刚收到的小玩意儿被他散得满床都是，那份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的开心劲儿，比得到什么价值连城的贵重东西都要珍贵，那份藏在童年记忆里的雀跃，长大之后想起来都还带着甜味。

随着近年传统文化回归的氛围越来越浓厚，大家也越来越意识到本土节日的独特价值，洋节日在不少家庭里的存在感就慢慢弱了下来，大家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了传统节日的庆祝上：过年的时候带着孩子一起贴春联、包饺子，元宵节去逛灯会猜灯谜，端午节学着包粽子插艾草，中秋节全家人围在一起吃月饼赏月……圣诞树下挂着的红袜子，也渐渐少了从前那种挤满了孩子期待的热闹劲儿。

今年发生在杭州的一个普通小家庭里，就上演了这样一段和往年不一样的小插曲。爸爸妈妈提前好几天就商量好，打算今年不给孩子过圣诞节了，连往年都会摆出来的圣诞装饰都没准备，想借着这个机会引导孩子多去了解本土传统节日的趣味。可他们没想到，早几天孩子就从幼儿园的小伙伴嘴里知道“圣诞节要到了”，还一直趴在餐桌上念叨着要圣诞老人送的宇宙飞船玩具。平安夜那天晚上，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身子在被窝里扭来扭去，心里一直在想“圣诞老人什么时候才会从烟囱里钻进来”，直到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早上，孩子一睁开眼，就像往年一样，立刻转过头去摸枕头底下，还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到处摸索，可小手摸遍了枕头边、被窝缝，什么礼物都没摸到。他急得嘴一瘪“哇”一声就差点哭出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喊着：“妈妈！昨天晚上圣诞老人怎么没给我送礼物啊？”

妈妈听见喊声赶紧推开房门走进去，蹲下来坐在孩子的小床边，看着孩子已经红了的眼眶，犹豫了几秒还是认认真真地跟他解释：“宝贝，圣诞老人不是咱们中国人，圣诞节也不是咱们中国自己的节日，那是外国的小朋友们过的节。这两年外国的新冠肺炎病毒闹得特别凶，他们一直控制不好疫情，圣诞老人去年冬天赶着给美国的小朋友送礼物的时候，不小心感染了病毒，在家里抢救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不治而亡了。”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妈妈，显然还没听懂这么长的一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妈妈知道孩子年纪太小，可能没法一下明白这件事，又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补充了一句：“简单来说，就是圣诞老人在美国得了病，已经死了，再也没法坐着驯鹿车到处飞，来给咱们送礼物了呀。”孩子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小小的嘴巴慢慢翘了起来，眼眶里的泪珠转来转去就要掉下来，那副失落又茫然的小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酸酸的。

其实回头想想，不管我们过不过圣诞节，那份藏在礼物里的、来自家人的小心翼翼的爱，才是家长给孩子最好的礼物。我们在大力倡导传承本土文化、重视传统节日的同时，其实也不用完全一刀切地抹掉那些存在于童年记忆里的小温暖，哪怕圣诞老人的故事不再延续，我们依然可以把那些柔软的、充满爱意的小惊喜放进春节的红包里，放进元宵节的花灯里，放进中秋节的月饼礼盒里，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属于我们自己的节日里，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满满的、触手可及的爱。

写于：2023年3月15日

修改于：2026年8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