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涨水退话西江
文/山姆外公
主播/殷钰
西江的夏,从来是由江水说了算的。西江的水涨水退,是江畔年年往复的风景,藏着自然更迭的温柔与力量。
到了五月,岭南便日逐进入汎期。突然有一天,雨,如天河倒泻,连旬不止,溽热裹潮,一落便没膝,方晴又倾盆。雨,落遍山川原野,而后通过地表径流汇入蜿蜒奔流的西江。使得原本澄澈温顺的江水,骤然就迎来了西江一年一度的汛期。
汛期来临的西江,江水日日抬升。滔滔洪流奔涌而来,千米河道被肆意拓宽,浩浩汤汤的江水铺展两岸,一眼望去,茫茫江面无边无际,尽是苍茫浩荡的水色。
汛期生长着的西江,从不是温柔的模样。裹挟着山间泥沙的江水浑浊厚重,层层浊浪翻滚跌宕,冲击着堤岸,黄泥水漫过江畔、漫上岸头,吞噬着两岸的绿意。往日葱茏的江岸草木、葳蕤的青草地、错落丛生的蔓植,如今尽数被黄色滔天的洪水卷了;那些陪伴西江岁岁朝夕的景致,一夜之间隐没了。清秀的江岸被大水覆着,只剩下茫茫一片浊色、烟雨中泛出泥样的水光。
水肆虐,惊扰了江畔所有生灵。平日里栖息在林间江岸的鸟兽纷纷迁徙逃离,往日里叽叽喳喳的鸟鸣一夜间就消散在空荡的江畔。最可怜的,是一对白头翁,朝夕栖息的林木被大水淹没后,每天绕着旧日水面几回,却回回寻不见熟悉的家园,不知所踪?它们盘旋在半空,啾啾哀鸣,来回寻觅,却再也找不到原来安稳的枝桠、熟悉的归巢。漫江大水,隔绝了所有安稳,让寻常鲜活的江畔,只剩风雨飘摇、万物流离。
时光辗转,暑气慢慢褪去,时序悄然迈向立秋。连绵的雨期戛然而止,燥热的风变得温润柔和,躁动了整夏的西江水,终于沉静下来。

水退之后,岸草披着一身淤黄的泥衣,像被岁月洇旧的绸;风过处,腐草、湿泥与淡去的鱼腥在热气里浮沉,像是一封被洪水揉皱又晾干的信,字句皆潮。洪水缓缓回落,喧嚣的江面归于平和,浊浪不再汹涌;被泥沙裹挟的江水慢慢沉淀,水渐清,一点点就又恢复了清亮通透的底色。可江畔还未有回复到往日的青葱秀美,双岸被洪泥浊水冲刷过的痕迹仍在。春天里开满格桑花的那一片美丽滩涂,眼下却泥浆遍布,满目破败沉寂。
最让人唏嘘的是岸边那片丛生的芦苇。汛期大水反复浸泡、激流不断冲刷,让原本青翠摇曳的苇叶尽数腐烂;曾经随风摇翠,生机盎然的芦苇荡,变得破败萧条,枯枝零落。原先常驻足在那一丛青枝绿叶的麻雀们,现在也不知避到哪儿去了,只见光秃的枯枝上披了满身的泥渍,在微凉的秋风里静静伫立,仿佛一场盛大沉寂荒芜。

可自然从不会困于荒芜,枯荣本有时,静待即是答。
又过了半旬,水未全退,奇迹便在半露出江水的、还沾着泥巴的、叶已全腐烂的一丛丛芦苇的秃杆上出现了:先是悄悄钻出粒粒远看近无的嫩黄的新芽;再是几场秋雨后,片片苇叶已然缀满芦枝;新雨洗去了旧泥,芦苇荡全现出怯生生、水灵灵的,带着新生的鲜活与纯粹的苇叶。远望西江两岸时,新绿早已点缀在泥泞江岸之上,与日渐澄澈清亮的西江水遥遥相映,碧水绕青岸,新绿映清波,破败的江岸一点点褪去颓色,重新染上温柔的生机。秋风拂过,新苇轻摇,江水悠悠流淌,清新雅致的景致,一日比一日动人。

江水归静,草木新生,沉寂许久的西江河畔,也慢慢重归人间烟火。
喜爱临江垂钓的人们,最先在半干半湿的河湾上踏出来了一行行脚印,然后乘着微凉的秋风重回江岸。他们寻一处平整的滩,静坐临水;觅 一处稍宽的涂,闲观鱼戏,一杆一线,静待江鱼上钩。悠悠江水,习习清风,洗去了夏日的浮躁,只剩岁月安然的闲适。
江畔最忙碌的,依旧是世代托江而生的渔人。江水清澄,江鲜肥美,熬过汛期的西江,馈赠出满满的丰盈。每一个清晨,天色微明,薄雾未散,渔人便驾着小舟穿梭江面,撒网捕鱼,迎着晨光奔赴江海,伴着收获踏浪归来。满满一船鲜活的江味,载着朝夕的辛劳与期许,被早早运往街市,奔赴人间餐桌,滋养着一方烟火人间。

岁岁西江,年年涨退,朝朝东海,日日潮生。
江水暴涨,是风雨的洗礼,淹没青葱,惊扰生灵,带来一时的荒芜与动荡;江水退去,是时序的轮回,沉淀浑浊,孕育新生,重启万物的鲜活与温柔。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