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后一次系紧绑腿
——师生上井冈
作者:叶长香

我和老伴在五茨民宿门前的石阶上对着镜子,互相打量,一次次检查,看帽徽红五星是否戴正,皮带是否束好。晨雾绕着他的绑腿,一缕一缕,像舍不得散去的旧时光。七十八岁的他弓着腰,指尖利索地在两条腿上,不紧不慢地缠绕着那两根泛黄的布带,打了三次,松了三次。我蹲下身子,像当年教他搓草绳叠被子那样,轻声说:“老伴,要交叉着来,这样才吃得住力。你忘了吗!”
他摆摆手,“谁忘了?”又固执地自己来。布带缠过小腿,绕过脚踝,最后在膝弯下方,打个活结,人生最后一次了。上回打绑腿,还是刚到农场那会儿,下三岔哈砍茅草编茅扇(盖土砖),湖里湿气重,绑腿能防蚂蟥。一晃五十多年过去了,绑腿做了小儿尿片,小儿又成了孙子他爸,腿已经不是当年的腿了。
大巴停稳时,掌声将我从记忆中拽回。百余名鬓发斑白的“战士”从湖北、湖南、广东涌来,吴昊从北欧飞回,匡华玲推迟了孙女的满月酒。他们褪去工程师、博导、教授、企业主管的身份,换上同一身灰军装,在井冈山五月的晨光里,重新做了回彼此的少年,圆了儿时的红军梦。
而他,是我们这行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除了倪老就是他)。
八百里井冈,山路盘桓如坎坷的命运。拉练的号角吹响时,团队的后勤车跟在我们身后,引擎低鸣,像一声声劝。为了确保安全,同学们都让他和老师们一起留下(车上不去,得徒步完成三十公里的拉练),可他攥紧登山杖,杖尖叩在石阶上,笃,笃,笃——那是他给自己登山的宣言。“当年学他当兵的三哥,带学生拉练上韶山,后来带学生到生产队插秧割稻捡棉花,”他总是冲在最前面。这次上安、建文、赵青、朱丽、玉华五位首长,谁也没给他什么“头衔”。可他回头朝身后的队伍一挥手,“谁偷懒我就给谁记上!”话刚落音,又亮开嗓门唱起了: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泪。七十八岁的老人,和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隔着半个世纪的重影叠在了一起。那时他也是这样走在田埂上,走在校园里,裤腿卷到膝盖上,泥点溅满一脸,手里的教鞭换作一株稻秧:“看好了,要插得直,根才扎得深。”如今他走在井冈山的石径上,登山杖仿佛成了新的教鞭,而山坡上那些挺拔的翠竹,就像他教过的孩子,一茬一茬,向着天空疯长。
黄洋界上云海翻涌。他站在界碑旁,风灌满灰军装的袖管,红五星帽檐下的光头像雪落在春天。“黄洋界上炮声隆,”领喊声如潮涌,他跟着吼出了整首歌,当唱到“报道敌军逍遁时,嗓子劈了,他却觉得痛快。七十八岁的喉咙里,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声音——那是1961年,他在良心堡中学落成大典上,第一次用手风琴演奏《真是乐死人→我穿上了新军装》《我们是一群快乐的年轻人》。手风琴的叶片和风箱里喷出的热气在纸页上晃动,像此刻山间的雾。
队伍中有人喘得厉害,他默默放慢步子,等那双手搭上自己的肩膀。山路陡峭处,男同胞自发站成人墙,一只只手臂伸过来,像当年他批改作业时伸向作业本的手。“慢一点,龚老师。”艳琼、玉华在后面叫他。这三个字,他听了一辈子,从讲台上听到庐山、井冈山,从黑发听到白头、秃顶。他忽然明白,所谓“红梦”,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梦——是这个团队这一群人,乃至更多的人,让他的梦有了回响。他脚下来风,很快冲了上去,把红旗插上了井冈山的最高峰…呜拉声如雷贯耳....
晚间的文艺演出在露天前坪举行。百余人席地而坐,灰军装铺满一地,像一片被岁月洗淡的晚霞。曾红兵作为主持,彬彬有礼,落落大方。赵青、朱丽、方德贵的三句半让大家笑得前仰后翻;王芳的口技《海燕》引来一片掌声…轮到老师们压轴时,他站起身,突然腿有点僵,我以为是腰肌劳损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立马挺直了腰。身旁的何老师、严老师、李老师,虽也银发与灰帽相映,但个个精神抖擞,绑腿扎得一丝不苟。没有舞台,没有伴奏,只有一把旧口琴在夜风里把《映山红》吹响。老师们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颤抖,但却似天籁之音,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井罓山人的心里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台下鸦雀无声。我看到第一排的女同学悄悄擦眼角,后排的男同学.嘴唇翕动,跟着无声地唱。那一刻我恍惚觉得,我是七老八十的的老师们,又站在了四十年前的讲台上,台下是一百多双亮晶晶的眼睛,等着我们翻开课本第一页。歌声落时,掌声像山洪决堤,待我们鞠了一躬,抬起头时,泪就掉在胸前的灰色军装上。
篝火晚会将气氛推向顶点。两张方桌拼作舞台,十三班和十六班隔桌对垒,从《红薯饭南瓜汤》唱到《打靶归来》,从《团结就是力量》唱到《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风在吼,马在可在咆哮,黄河在咆哮…”火光映着每一张涨红的脸,我们坐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些花白头发在火焰里跳荡,忽然想起三十七年前毕业照上的排列——那时老伴站在最后一排中间,如今他坐在最前排的条凳上,中间隔着的,是一辈子。
有人递来一碗红米饭,他捧着,有人送来一瓶矿泉水,我看到热气在夜空中散成细细的线。当年在乡下,红米饭南瓜汤是苦日子;如今在井冈山,红米饭是回甘的甜,美美的忆。他吃了一口,慢慢嚼,像嚼着自己这一生——从湘西到长沙,从长沙到农场,从层山到岳阳,从黑发到秃顶,从棉田到山道,最后走到这红星与火光交织的夜里。
离别时,“军装”留下,大巴发动,《驼铃》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送(战友,踏征程……”我们一起哼,一起唱,唱着唱着就不出声了。窗外的井冈山渐渐隐入云霭,后视镜里,民宿门前的红灯笼越缩越小,像一滴悬而未落的泪。我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绑腿似乎还在,只是松了。这一次,不用再系紧了。往后余生,这根绑腿会一直缠在我们心上。缠着七十八岁的苍老,也缠着十七八岁的梦;缠着红米饭的朴素,也缠着灿漫的映山红。所谓梦,从来不是抵达终点,而是这一路上,有人陪你走,有人等你慢,有人在你系不上绑腿时,蹲下来,轻轻唤你一声“老伴,我来”。
《鹧鸪天·重上井冈》
(正体,词林正韵第一部)
翠岫云深路几重,白头重著旧时戎。
绑藤犹系青春结,拄杖还扶岁月躬。
篝火烈,战歌雄,满山星火映山红。
今宵莫问归何处,梦在井冈第一峰。
2026.8.6.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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