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黄河行·溯流而上:
从湟水之滨到昆仑之源
李鲁青
车轮碾过陕甘边界的黄土,如叩击一口古老的巨钟,地势便在这一声声闷响中一寸寸隆起。窗外,景致在缓慢的颠簸中悄然更迭:关中的麦田渐渐退作模糊的远景,陇右的山塬起伏成苍茫的底色,继而,赤红的丹霞与泛着白光的盐泽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性。跋涉七百余公里,我们知道,西宁近了,离那片孕育了华夏文明的源头更近了。
世人印象里的黄河,总在壶口咆哮,在三门峡激荡,在入海口沉淀,是那种“奔流到海不复回”的雄浑。而在西宁,在青藏高原的东北缘,黄河尚是一条含蓄的少年之河。它藏在崇山峻岭深处,敛去锋芒,与支流湟水一道,以静默的姿态,孕育着中华文明另一种沉静而辽阔的版本。
麦积烟雨:丹霞路上的文明驿站
从宝鸡西行,我们在甘肃天水驻足,拜谒麦积山。那座形如农家麦垛的孤峰,被誉为“东方雕塑艺术陈列馆”。一千六百多年前,工匠们在百米悬崖上斧凿锤击,留下了泥塑石雕万余身。栈道凌空,穿云破雾,佛影慈悲,那一抹“东方微笑”穿越千年,温柔依旧。麦积山横跨长江与黄河两大流域,丹霞与林泉相融,自古享有“秦地林泉之冠”的美誉。
伫立山脚远眺,河西走廊与河湟谷地在历史的想象中连成一线。文成公主入藏的蹄印,玄奘西行的背影,丝路羌中道的驼铃,皆以此地为中转。麦积山的泥塑,是中原礼乐与西域佛艺交汇的见证;而继续西行,这种交汇将在西宁、在湟水之畔,放大为整个河湟文化的壮阔交响。这一站的短暂停留,让我们的心境完成了从“中原”到“高原”的过渡:黄河文明的叙事,由此翻开了多民族共舞的一页。
一、丝路羌中: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
抵达西宁,稍作休整,我们并未急于拜寺,而是先去触摸这座城市的肌理。不同于宝鸡“宅兹中国”的正统中心感,西宁自古以来便是“羌中道”的要冲。张骞凿空西域,霍去病逐鹿祁连,汉武雄风的背影留在了这里;吐谷浑人在此建都,文成公主由此入藏,民族融合的年轮刻在了这里。
杜牧在《河湟》中慨叹“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写尽了河湟百姓身陷异族而忠心不移的家国情怀;高适一句“青海只今将饮马,黄河不用更防秋”,则道出了边地由征战走向太平的沧桑。黄河的胸怀,在西宁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它不是单一民族的摇篮,而是多民族共舞的舞台。彩陶罐上的蛙纹,与中原的龙纹遥相呼应;未来的日子里,塔尔寺的金顶,将与长安的雁塔隔空对话。黄河水携带着这些多元的基因,一路向东,丰富了“中国”二字的内涵。
二、河湟谷地:高原上的“小江南”
得益于黄河支流的滋润,狭长的河湟谷地成了青藏高原上罕见的宜居之地。这里的农业文明,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两千多年前,赵充国在此屯田,将中原的农耕技术带上高原。明代御史孙昭督建西宁工事,渡黄河入湟水,写下《入湟秋思》:“七月乘槎晓渡河,秋声硖口两崖多。乍惊沙柳有黄色,转见鱼梁生白波。”沙柳泛黄、白波生岸的湟水秋景,与“湟中旧是屯田地”的历史叩问,让人在秋风硖口间,读出了两千年屯田戍边、以水养地的治世智慧。如今走进互助的梯田,依然能看到黄河水利智慧在高寒地区的变种与适应。
说起治水,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大禹改堵为疏,奠定了“疏导”的核心理念;汉代贾让呈献中国首部系统治河规划——“治河三策”,其“不与水争地”的思想泽被后世;东汉王景修筑千里黄河大堤,缔造了八百年安澜的奇迹;明代潘季驯“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破解了泥沙淤积的千古难题;近代李仪祉先生引入西方水利科学,主张上下游全面治理,开启了现代化治河的先河。这些先贤的精神,早已融入当地人对湟水、对黄河的每一次疏导与守护之中。
三、生态屏障:中华水塔的守护者
今天的西宁,谈黄河必谈生态。作为“中华水塔”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里的每一滴湟水,都是下游的生命之源。清晨漫步北山美丽园,看湟水河面上红嘴鸥掠过,你会明白,西宁的黄河叙事已从“开发利用”转向了“涵养保护”。“宁肯牺牲发展速度,也要保住一江清水向东流”,这份决心,是新时代黄河文明最动人的注脚。
青海始终注重挖掘黄河文化的时代价值。依托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西宁、海东设立了四个河湟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十四五”以来,投入5.3亿元用于黄河文物保护。宗日遗址的考古新发现,河湟文化博物馆的落成,让这份遗产实现了从“抢救保护”到“系统传承”的跨越。
四、烟火西宁:舌尖上的黄河经济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的探访,我们一行人饥肠辘辘地钻进了西宁的莫家街。这里不仅是味蕾的盛宴,更是黄河上游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微缩景观。
炉火正旺,烤串师傅手中的扇子上下翻飞,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那是属于西北的豪迈;旁边的手抓羊肉白水慢炖,最大程度保留了肉质原本的鲜嫩,正如黄河上游那份未经雕琢的纯粹。一碗酸辣可口的酿皮,透着汉式饮食的精细;一口酥脆的“狗浇尿”油饼,藏着农耕与游牧交织的生活智慧。最妙的是那一碗甜醅,青稞发酵后的微甜酒香,既有着高原作物的质朴,又有着黄河水赋予的温润。
我们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这热气腾腾的小吃街,正是西宁经济活力的毛细血管。游客们端着碗,在大快朵颐间完成了对河湟文化的味觉认同。黄河文化在这里不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流量”与“
五、晨光启程:向着塔尔寺与青海湖
2026年8月10日,晨。西宁至塔尔寺高速上。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高原的夜幕,我们便收拾行囊,再次启程。告别了莫家街的烟火,也暂别了西宁的喧嚣,车队驶上京藏高速西塔段,向着神圣的方向而去。车窗外地势缓缓抬升,湟水支流在晨雾里闪着银线,经幡色的晨光落在远山脊线上——这一天,我们要先去塔尔寺,再去青海湖。
首先,我们奔赴塔尔寺。这里是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的诞生地。晨光中的塔尔寺,金瓦红墙,梵音缭绕。当朝阳为“艺术三绝”之一的酥油花镀上柔光,我们仿佛听到了黄河上游最虔诚的信仰回响。那种庄严肃穆的氛围,洗去了昨日旅途的疲惫,也让我们的心灵在高原的清风中得到了净化。
随后,我们驱车直抵青海湖。日出时分,湖面如熔金般晃眼,水鸟掠过,惊起层层涟漪。我们在二郎剑景区驻足,看着那片被誉为“高原蓝宝石”的湖水,心中明白,这不仅是风景,更是黄河重要的水汽补给源,是它生命力的另一种形态。唐代王昌龄笔下“青海长云暗雪山”的苍茫,此刻化作了眼前真实的壮阔。
六、神山圣水:从昆仑神话到江河之源
站在高原回望,祁连山脉如巨大的屏风展开。李白吟哦“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那是何等的气魄。而清代杨应琚在《乐都山村》中却写下了另一番景致:“巨石斜横碧水涯,石边松下有人家。春风不早来空谷,四月深山见杏花。”他把河湟谷地的温润,描摹得清新隽永。明代刘侃在《陇西杂兴》中以“西极秋高白鸟翻,凭阑送目到河源”的阔远笔力,将河源、星宿海、积石山一并收入眼底。湟水穿城而过,它不像渭河那样滋养出繁复的礼乐文章,却以一种更原始、更坚韧的方式,维系着高原的生存法则。这里的人们敬畏山川,这种敬畏,后来沉淀为黄河全流域共有的“天人合一”的生态伦理。
七、向南挺进:从河湟谷地到黄河源头
离开青海湖区域,我们的车队向南挺进。这不只是地理上的攀升,更是精神上的朝圣。
我们此行的终极目标,是黄河源头的兴海县。不同于中下游的泥沙俱下,兴海段的黄河,呈现出一种令人屏息的“清清”本色。海拔表的数字不断跳动,空气变得稀薄而清冽。午后时分,兴海县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站在河边,看着水流在寂静中涌动,那种震撼无以言表。它是黄河的婴儿时期,纯净、脆弱,却又蕴含着改天换地的力量。站在这里,李白“黄河西来决昆仑”的诗句不再是修辞,而是眼前壮阔的现实。
八、最后的朝圣:明日源头
今晚,宿于兴海。推开窗,高原的夜幕低垂,星河浩瀚得近乎奢侈,仿佛伸手便可摘下那些指引方向的星辰。河谷的风穿过窗棂,带着水流特有的凉意与肃穆,像是在为我们即将到来的谒见做着净礼。
这一夜,思绪难平。我们即将踏上的,不仅仅是一段物理意义上的路程,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明天,我们将卸下多余的行李,轻装简行,剥离尘世的烦扰,以一种近乎赤子的姿态,去往黄河源头的核心地带。
我们要去寻找的,是那最初的一滴水。它不是波澜壮阔的,也不是泥沙俱下的,它是纤细的、清澈的,是从巴颜喀拉山冰雪深处渗出的脉搏。我们将去回应那句古老的誓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一刻,脚下不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华夏文明的基座;耳畔不再是风声,而是历史的回响。
此刻,我的心情不再是单纯的激动,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庄重与虔诚。因为明天,我们将真正俯身,触碰那条大河的初生脉动。在那片离天空最近的净土上,完成这场关于寻根、关于敬畏、关于生命源起的朝圣。
九、结语:静水深流的文明高度
回望这一路,这里的黄河没有壶口的咆哮,也没有渭水的诗情,但它有一种静水深流的力量。
宝鸡让我们知道“中国”从哪里来,西宁则让我们思考“中国”有多包容。渭水汤汤,以其礼乐制度奠定了秩序的基石;湟水潺潺,以其开放胸襟拓展了文明的疆域。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原上,在兴海县那片清澈的水流旁,黄河文明完成了它从地理高地到精神高地的跃升——而这份跃升,既是千年治水智慧的回响,也是面向未来、一江清水向东流的庄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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