谝谝方言:樥(piá) 作者 孙保民
在晋南乡下,许多古雅的字都藏在方言里,像一口老井,幽深里映着天光。“樥”(piá),便是这样一粒沉在井底的字。
“樥”,《类篇》:“蒲蒙切,音蓬péng,梁上槅也。”可乡音偏偏读作piá,一声脆响,仿佛从舌尖上就能弹出木槅的轻巧。字典里留给它的,不过是干巴巴的“梁上槅也”四字;但一落到农家的屋顶下,这三个字立刻就活了——它不是书页间的死物,而是家家户户头顶上那一层神秘的“二楼”。
盖房时,匠人在房梁之上搭一层木板(或细木条上再铺苇箔抹泥),这便是“樥”。它是空间的折叠,是农家的阁楼,把一间屋子的高度悄悄匀出一截来。平日里,舍不得扔的旧物、半新的棉被、过年才挂的灯笼,统统被“樥”稳稳托住,像日子本身被轻轻搁在了半空。
“樥”也是动词。有时箱子太深,东西放下去不好拿取,便支一块板横在中间,把箱里的物什“樥”住。这一挡,不上不下,恰好接住。
村里人还把这个词用在处理、调解矛盾、纠纷上:“我给咱搭个樥樥,都多担待一些就行啦。”
有时也作形容词,用在那些作风漂浮的干部身上——下乡只樥在机关与农户之间,脚不沾农田泥,耳不闻村民声,蜻蜓点水一番便打道回府。一个“樥”字,把那虚浮的悬浮感点得透亮,上不去,下不来,两头皆空。
若说“樥”是静物,那“燎樥的”便是烟火气里蹦出来的精灵。寻常灶膛里,炉膛与炉底之间架着一个比拳头略大的铁箅子,这就是“燎樥的”。煤炭、柴火在它上面噼啪作响,它自身被烧得通红,既是炭火的温床,又是漏灰通气的通道。一日三餐的香气,都从它那几道隙缝里窜上来。
更有趣的,是一种面食。发面里揉进花椒叶与小茴香,擀成圆片,中间划上几刀,或放进灶膛烘烤,或丢入油锅炸至金黄。面片受热鼓胀,中间隆起,四周镂空,活脱脱就是一个放大了的“燎樥的”。咬一口,酥脆咸香,满嘴都是花椒叶的辛与茴香的暖——那是晋南人忘不掉的童年滋味。
如今,新式房屋虽也有吊顶,但那不是“樥”。那个能堆放旧时光的“樥”,那只通红的“燎樥的”,正慢慢淡出视线。只是偶尔走进某座老屋,抬头望见那黑黝黝的木板层,耳边仿佛又响起老人们慢悠悠的一句:“东西先搁樥上吧。”那里存放的,是舍不得丢的旧物件,也是一家人不慌不忙的旧光阴。
幸好,那或油炸或火烤,能吃的“燎樥的”,至今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我们记着,那些悬而未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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