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战再次爆发④

内斗激烈箭已上弦

■陆幸生

恺撒当然知道自己登上胜利的顶峰后，如果不再寻求新的政治攀升，有可能在按照规定解散军队后，遭到贵族元老的清算。因而必须未雨绸缪预作打算，也即是当选下一年度的执政官，保证始终身处权力顶峰，才能规划对于共和国政治体制的改革，永葆自己政治事业的青春。

他所寻求的目标就是借助民意由城邦制的罗马共和国转向定于一尊的罗马帝国，皇帝的头衔并不重要，关键在于权力的细胞必须分布到罗马共和国的各个行省乃至整个意大利联邦和海外被占领而臣服国家，形成帝国的利益共同体，他就是帝国的实际掌门人。至于共和国的名义也是可以在体制改变的基础上加以保留的。

第一步必须在不解散军队的基础上，由军事指挥官加行省行政官的角色和平过度到执政官，才可能实施自己下一步政治上的雄图伟略，否则只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了。自己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社稷却成了元老院贵族寡头加上庞培军事团伙坐大的本钱，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赔本买卖，精明如恺撒者是绝对不干的。趁着手头掌握着军事实力的资本，他需要首先争取选票，某种意义上说，选票就体现了民意，在一个表面上民主共和的城邦制共和国民意是不可或缺的。

然而，共和国通过连年的征战，财富不断增加，疆域不断扩大，势力范围早已形成一个横跨欧亚非洲的超级带有邦联性质的帝国，城邦共和的袍褂已经完全不能容纳庞大的躯体，帝国政体应该脱颖而出了，没有皇帝的强人独裁政治，必然会应运而生，不是庞培就是恺撒。

恺撒的行动更加积极而且活跃，他手中有的是通过战争掠夺来的钱财，在无官不贪的罗马，金钱可以贿买一切，包括元老院的议员或者官吏。为了便于坐镇指挥，他开始常住意大利边界小城拉文纳，这里曾经建有他的高卢总督府兼军事战争总指挥部行辕，当然也是他的政治情报中心，罗马当局的一举一动皆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派遣他的士兵到罗马城去参加投票操纵选举，除此以外，他大把大把地撒钱，花钱买通在职官员投效他的阵营，其中他送给执政官保卢斯的金额高达1500泰伦。护民官斯克里博尼乌斯·库里奥的父亲是坚决的反恺撒派，因此他也被视为元老派。青年时期的库里奥才思敏捷，辩论起来条理清晰，很有说服力，深得共和派大理论家、演说家西塞罗的赏识。但是此公出手阔绰，生活腐化，为了造他那座别出心裁的旋转小剧场，欠了一屁股债，几乎到了身败名裂的地步。公元前50年，这位行事胆大妄为的花花公子当选为护民官。恺撒为了收买他，一次替他偿还了6000万塞斯提斯的债务，从此这位前共和派的辩手成了平民派头目恺撒安插在罗马高层的心腹，被称为“恺撒的长臂”。这是原平民派耳目克劳狄乌斯丧生后，恺撒化金钱重新培养的铁杆心腹。

库里奥的难兄难弟安东尼（Antony）是一位容貌俊美行事乖张，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流氓恶棍，但是为人极讲义气，出手大方，挥金如土，在猎取女色方面无所不用其极的家伙。普鲁塔克描绘他：

仪表英俊举止高贵，胡须长得美观潇洒，宽广的前额，再配上一个鹰钩鼻，使人觉得他具有大力神赫拉克勒斯的男性美，类似的容貌经常出现在画像和雕塑上面。何况还有一个古老的传说，据称安东尼的家族是这位神明的后裔，他们的始祖是赫拉克勒斯一个名叫安东的儿子安东尼。靠着他和赫拉克勒斯面貌神似，加上服装的样式，用来证明传说确有其事。每当他在众人面前出现时，总是穿着一袭长袍，佩戴一把宽剑，外面披着粗毛料的斗篷。 

安东尼是随着难兄难弟库里奥改变立场，由支持元老院的共和派，转向支持平民派的恺撒。罗马高层一直影影绰绰流传着库里奥这厮和美男子安东尼关系十分暧昧似乎是同性恋的那种关系，在早已腐化堕落的共和国权贵阶层性关系的错乱，这其实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安东尼先是追随恺撒出征高卢，公元前51年出任恺撒部财务官，公元前50年夏天，返回罗马，正好占卜官霍藤休斯去世，竞争这一职位有两人，一位就是美男子安东尼，他现在是恺撒手下最年轻的杰出将领。还有一位是共和体制的坚定捍卫者多米提乌斯·阿诺巴乌斯。安东尼凭着库里奥鼓动民意的支持，愉快地荣获这一非同小可的职位，出任罗马占卜官。

在共和国面临大难和重大国务或者军事行动之前，占卜官根据飞鸟的飞行形状及其内脏的摆设，上观天空景象，下测地理症候，帮助罗马行政官努力解释众神的意志，找出平息众神怒气办法。因此，这个职位十分受人尊崇。

紧接着，库里奥的护民官职务即将到期，为了不至于将这一重要职务落入共和派手中，库里奥必须竭尽全力要将这一职务落入自己哥们手中，自己才有可能在下台后不遭到政治清算。库里奥凭着口若悬河的辩才和恺撒提供的巨额金钱，在市民大会上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安东尼顺利当选下一年度的护民官。使得恺撒的长臂在罗马元老院得以接续，这位护民官一上任就对于恺撒给予了极大的帮助。前护民官库里奥自己则往来于罗马和拉文纳之间，以元老院议员的身份，充当起恺撒的专职联络官。

当执政官盖乌斯·马塞拉斯（Gaius Marcellus ）提出建议，要让庞培统帅已经征集的军队，并且授权他自行招募士兵组成军团，壮大军事实力时，安东尼坚决反对庞培这种拥兵自重的做法，他提出另一个法案，规定这些军队必须赶赴叙利亚，支援正在与帕提亚人作战的比布鲁斯。此外庞培不得指挥他所征集的军队（这些军队包括恺撒归还的两个军团，元老院不仅将他们留在意大利，还要用之来对付远在高卢的恺撒）。

库里奥从护民官岗位退职，自然成为元老院后座议员，没有表决权，却有建议权。他向元老院提出议案，要求能够尊重恺撒应有的权力，表面上看起来更符合人民的意见；他希望在两个办法中择一而行，庞培必须同时放弃对于军队的指挥权，否则就不能剥夺恺撒在这方面的权力。他的说法是，如果两人都成为平民，双方受到的公正待遇该没有怨言；要是两人都能维持现有的权力，双方处于势均力敌的状况下，应该感到满足才对，这时也不会产生畏惧之心，然而只要削弱任何一方，就会猜忌对手别有图谋，造成难以善了的后果。 

公元前50年的执政官马塞拉斯对于库里奥的提案根本不予理睬，破口大骂恺撒是个强盗，要是他不在期限内解散军队，就要宣布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元老院拒绝接受和处理恺撒送达的信件。可是，马塞拉斯的执政官也只有短短一个月不到的任期就将结束。

公元前49年1月1日（12月10日库里奥任期届满，正好安东尼接任），刚刚接手共和国护民官不久的安东尼，即运用法律赋予护民官的的权力，亲自到元老院公开宣读恺撒的信件，使得很多议员听到恺撒的意见后改变了个人的意见，他们在信函中了解了恺撒的提出的诉求不仅正当而且合理。两个议案在元老院中同时提出：第一个提议是庞培应该解散军队，第二个提议是恺撒应该解散军队；只有少数人主张庞培应该放弃军队，几乎绝大多数人赞同恺撒放弃交出军队指挥权。

这时安东尼起立发言，提出库里奥的另一个议案请元老院通过，庞培与恺撒全部解除兵权。元老院大多数议员对这项建议极其赞许，投票结果370票赞成，22票反对，压倒多数的议员同意库里奥的提案。庞培的提案流产。全场高声欢呼。库里奥为元老院的胜利感到非常骄傲，兴高采烈地来到市民大会，无数民众大声欢呼和鼓掌，把花冠戴在库里奥头上。

庞培那天没有出席元老院会议，因为法律禁止拥有两省总督头衔和军事指挥权的将领进入首都。但是，他已经从鸷居的别墅赶回到了罗马郊区的帕拉蒂尼山官邸，密切关注着罗马政局的变化。

新当选的执政官要到来年开春二月才能正式接任，暂时还在位的马塞拉斯宣布休会，然后丢下一句话：“恺撒将成为诸位的主人”。他说，他确切掌握恺撒率领十个军团翻越阿尔卑斯山，向着罗马奔杀而来，这时他没有办法坐在罗马城里束手待毙，因此他要依据职权派出人马去迎战，保卫共和国的安全。

库里奥不等马塞拉斯发言结束，就从席间站起来说：“这个情报是假的！”

然而，执政官马塞拉斯的假情报确实对于元老院上了年纪的元老带来了恐惧和威胁，他们中大部分人对于当年苏拉和马略的内战记忆犹新，恐惧独裁政权随着内战的尘烟卷土重来，他们顺应了马塞拉斯的请求，再次对库里奥的提案重新进行表决，结果竟然推翻的前一天的决定，否决了定案。形势完全逆转。

库里奥立刻将此事报告在拉文纳的恺撒，恺撒马上派秘书官希尔提乌斯赶到罗马。在太阳下山后希尔提乌斯悄悄潜入罗马，等待着和库里奥及保卢斯会面。第二天清晨，他们与庞培的岳父梅特鲁斯·西庇阿见面，提出恺撒第二个妥协方案：保持北意大利与伊利里亚两个行省拥有两个军团的指挥权力，承认不在场候选人的候选资格，如此一来也就可以启动南法行省的总督继任者的人事任命。但是恺撒所交代的任务中，最重要的是和庞培会面、伺机转告恺撒之意，而希尔提乌斯按照目前的形势判断，了解此举在元老院压倒多数通过马塞拉斯的提案后，双方见面几乎不可能，因为元老共和派自认为在元老院占了多数票，似乎胜券在握，完全可以不理睬恺撒派出的代表而一意孤行。

果然。梅特鲁斯·西庇阿代表庞培断然否决了恺撒的最新妥协方案，并拒绝与恺撒代表会面的请求，和谈的大门彻底关闭。他甚至还定下一个最后期限，到那一天恺撒必须交出军团，否则将被视为共和国的敌人，元老院立即付诸表决。只有两位元老反对：也即恺撒的死党库里奥和凯利乌斯。保民官安东尼迅速否定了这个议案。

还剩下短短一个多月任期的执政官马塞拉斯要完成彻底剥夺老军头恺撒的军事指挥权，目光自然投向就驻扎在罗马郊外窥测政治风向伺机而动的伟人庞培。事不宜迟，马塞拉斯在元老院议员的陪同之下，手捧象征共和国最高权柄的利剑故意表情肃穆地穿过市民广场前去会见庞培，刻意营造某种共和国生死存亡的悲壮气氛。

任西班牙两省总督的庞培依法不得进入首都。公元前50年12月底，两位执政官之一的马塞拉斯迫不及待地带着全体随从和部分议员，来到庞培建筑在阿尔班山麓的豪华别墅，亲手把“共和国之剑”交到庞培手中。马塞拉斯几乎拒绝了一切寻求妥协的试探，就这样带着自己的随从去见庞培，他不无悲壮地郑重嘱托道：

“元老院要求您当国家的盾，并请你向恺撒进军。为完成此大义之举，我们给予您在意大利的军队编组权，当然包括屯驻加普亚这两个军团的指挥权，必要的一切军事力量的最高指挥权，现在皆在您的手中”

庞培前一阵子还在因病阿尔巴山麓的豪华别墅疗养，但是这位56岁的罗马名将接受了剑，意味着他就即将成为讨伐叛国头子恺撒的总司令，率领共和国军队向恺撒叛军发起迎头痛击，他似乎还是有些犹豫，曾经的同盟军、小丈人即将反目为仇，心理上有些不适应。他说：“如果没有其他良策，我就将执政官的要求，当成命令接受下来吧！”这样的回答不够坚决。预示着他对于恺撒的凌厉攻势似乎有点漫不经心，不知是因为对于自己的能力过于自负，还是对于和恺撒交手踌躇犹豫，反正他行动迟缓，防御准备工作严重不足。乃至于在后来恺撒的凌厉攻势下仓皇撤退出罗马，拱手将首都交给叛军恺撒，但是恺撒并没有接手管理罗马，而是由护民官安东尼代行职权。

安东尼反对元老院的决定，前往市民大会宣读恺撒给人民的公开信，里面特别提到解决办法。就是他和庞培都辞去官职，解散各自的军队他们愿意听命于人民的裁决，所有的行动完全服从于人民的利益。这些建议都得到了公众的好感和赞成。等到庞培开始征召新兵，很多民众拒绝征召令，加入征兵行列，绝大多数在高叫要和平解决，反对内战。

恺撒的特使希尔提乌斯尚没有离开罗马，等待与庞培见面，当他在现场证人梅特鲁斯·西庇阿口中直接将罗马执政官和庞培之间的对话，告诉了恺撒的特使后，看来他们希望见到大将军庞培的希望几乎不可能，他们在罗马逗留不到24小时，即于夜里沿着弗拉米尼亚大道北上，赶回了拉文纳。或许在3天之后，恺撒已经得到确切的情报。事已至此，恺撒只好命令在高卢的8个军团中的第8和第12两个军团离开冬营地向北意大利转移，因为和他一起在拉文纳的只有十三军团，进军罗马似乎力量不足。

两位执政官不同意这种折衷双方矛盾的权力平衡方案，恺撒在议会的势力又提出其他几项让步的方案，都很公平合理，但是遭到小加图的强力反对，执政官连图鲁斯直接将安东尼驱逐出元老院。安东尼走出会场时，对着两位执政官破口大骂。 

公元前49年1月4日，流亡在外的演说家西塞罗返归罗马。回到罗马后，极尽全力设法调解双方的歧见，努力避免内战再起，他对庞培极力劝告，庞培表示恺撒提出的其他条件都能够接受，只是不能让他保留两个军团。西塞罗终于说服恺撒的朋友，他们代表恺撒同意保留前述的两个行省总督，加上仅仅6000人的军队，借以解决边界扰攘不已的纷争。

庞培愿意接受这个方案。但是元老院在小加图和两名执政官马塞拉斯、连图鲁斯的操纵下，拒不同意。小加图叫嚷着要庞培不要再上恺撒的当，原本犹犹豫豫的庞培放弃了自己的意见，彻底倒向元老贵族集团。西塞罗调停失败。执政官连图鲁斯甚至对安东尼、库里奥肆意谩骂，并将他们逐出元老院，彻底关闭了和谈协商的大门。

公元前49年1月7日，元老院最后通过西庇阿的提案：恺撒必须在指定的时间之前解散军队，否则就视为反抗政府，企图叛乱，视为国家的敌人。虽然护民官行使否决权，但是议员们只是草率地进行讨论，就同意对恺撒发出“元老院最后通告”意味着恺撒和罗马共和国政府的决裂。等于宣告恺撒及其军团是“人民公敌”。通告指出“执政官、法务官、护民官和位于罗马附近的卸任执政官，应采取行动使国家免于危难。”

罗马共和国的内战由此而揭开序幕，庞培将军队开进罗马。保民官们受到警告，他们的安全不再受到保护。为了逃出罗马，安东尼和库里奥隐匿身份，换上奴隶所穿的服装，雇上一辆马车前去拉文纳投奔恺撒。那里仍驻扎着恺撒的一个军团等待着罗马最后的决定。当他们衣衫褴褛地到达恺撒营地，安东尼宣布罗马的政局陷入法纪荡然和混乱不堪的状态，连护民官在元老院都没有自由发表言论的自由，他们为了主持公理和正义，竟然被赶出了元老院，连生命都受到了威胁。

此时是公元前49年1月10日。没有人知道有着460年历史的罗马共和国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