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门石窟出来,已是午后。伊水两岸的石佛,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心里装得满满的,有些沉。那些佛,或庄严,或慈悲,或残损,都沉默着,在岩壁上打坐了一千多年,看惯了日升月落,也看惯了多少如我一般的过客。从佛的世界出来,忽然想去看一个人——一个比那些佛更让我感到亲近的人。

他便在香山脚下,伊水之畔。从石窟到白园,不过隔着一道水,沿着河岸过桥走一阵便到了。白园,是白居易的长眠之地。园子不大,却清幽得很。石径蜿蜒,林木蓊郁,蝉声从高处洒下来,碎碎的,像是时光深处的絮语。走进来,暑气便消了大半,心也跟着静了下来。方才在石窟里感受到的那种佛家的遥远与肃穆,渐渐地被另一种气息所取代——那是一种人间的、温暖的气息,带着诗的体温。
墓冢在半山腰,青砖砌成,浑圆如丘,朴素得有些出人意料。这便是那位写下了《长恨歌》《琵琶行》的诗人最后的归宿么?没有巍峨的碑石,没有华丽的享殿,只有一抔黄土,几棵松柏,还有满山的蝉鸣。我绕着墓冢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冢上长满了青草,绿得发亮,偶尔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探出头来,细小的,素白的,在风里微微地摇晃。
墓前有碑,刻着“唐少傅白公墓”。碑是清人立的,字迹尚清晰。我站在碑前,默立良久。他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千一百多年了。一千一百年,足够将许多东西磨灭殆尽,却磨不掉他留下的那些诗句。那些句子,到今天还在被无数人吟诵着、传唱着,像伊水一样,流淌不息。
这便是一个诗人的永生么?
我开始回想白居易的一生,回想那些与他有关的足迹。说来也巧,这几年来,竟陆陆续续地走过不少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的故事,始于大历七年,也就是公元772年。那一年,杜甫去世已两年,李白已去了十年,盛唐的诗坛巨星纷纷陨落,仿佛一个辉煌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一个新生的婴儿,将在接下来的半个多世纪里,成为中唐文坛最耀眼的存在。这个婴儿,便是白居易。
他自幼聪颖,读书刻苦。十六岁那年,他从家乡来到长安,带着自己的诗稿去拜见当时的名士顾况。顾况看到他的名字,开玩笑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意思是京城物价高,想在这儿站住脚可不容易。可当他翻开诗稿,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两句时,立刻正襟危坐,改口道:“有句如此,居亦何难!”这个故事流传甚广,真伪难辨,却生动地勾勒出了少年白居易的才华与抱负。那两句诗,写的原是古原上的野草,却无意间预言了他自己的一生——在此后漫长岁月里,他将一次又一次地被命运的野火灼烧,又一次一次地,像春草一样重新抬起头来。
此后,他果然“居”了下来。二十九岁中进士,三十五岁授翰林学士,一路做到了左拾遗。那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年代。他以“兼济天下”为己任,写了大量的讽谕诗,将笔锋对准了社会的疮痍、百姓的苦难。《卖炭翁》里那个“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老翁,被他写进了诗里,写得那样真切,那样沉痛。衣裳单薄,却盼着天更冷些,好把炭卖出去——这种辛酸,若不是真正将心贴在百姓身上,是写不出来的。《观刈麦》里那些“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农人,也在他的笔下活了起来,汗水滴在暑土上,也滴在了读诗的人的心里。
这时候的白居易,是一个斗士。他以诗为剑,想要刺破时代的黑暗。他上书言事,直言敢谏,得罪了不少权贵。朋友们劝他收敛一些,他不听。他说:“始得名于文章,终得罪于文章。”他知道会得罪人,但他还是要写。这份孤勇,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稀罕的。

然而,打击终究还是来了。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上书请求缉拿凶手,却被权贵们指责越职言事,又有人翻出旧账,说他母亲因看花坠井而死,他却写了《赏花》《新井》的诗,有伤名教。于是,一纸贬书,将他贬到了江州。
江州,就是今天的九江。
早些年我去过九江,正是初秋。浔阳江头的枫叶还没有红透,荻花倒是白茫茫的一片了。当地的朋友指着江边一处说,这便是当年白居易送客的地方。我站在那儿,望着浩渺的江面,忽然就明白了那首《琵琶行》为什么能写得那样真切。那江水的苍茫,那秋风的萧瑟,那天地间弥漫的孤寂之感,若非亲身经历,是写不出来的。从繁华的长安,到偏远的江州,从意气风发的谏官,到形单影只的迁客,这落差太大了。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安放他那颗受伤心灵的地方。
那个出口,就在这浔阳江头,在一艘偶然停泊的船上。那是一个秋夜,枫叶荻花秋瑟瑟。他到江边送客,遇上了一位弹琵琶的女子。女子曾是长安的歌妓,年老色衰,嫁作商人妇,漂泊在江湖间。她弹了一曲琵琶,诉说了自己的身世。白居易听着,忽然泪流满面。他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身上,看见了自己。一样是从繁华的京城流落出来,一样是才华无处施展,一样是被命运抛掷到了荒僻的角落。那一刻,他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两句诗,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写出了一种最深刻的理解。那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感同身受的共鸣。他知道,他和她,虽然身份不同,际遇各异,却都是被命运伤害的人。这种“同”,超越了所有的隔阂与分别,让两个陌生人在那一瞬间,成为了知己。
我多次到过杭州,都会去走一走白堤。堤以“白”名,自然是因为他。他曾在杭州做过刺史,疏浚西湖,筑堤蓄水,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做了好事。走在堤上,柳丝拂面,湖水拍岸,那份惬意,与浔阳江头的凄凉全然不同。他在杭州的时候,应该是快乐的。这里有他热爱的山水,有他可以施展的抱负,有爱戴他的百姓。他写过一首颇有些自得的诗:“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那份闲适与满足,是发自内心的。从江州到杭州,从贬官到主政一方,他的人生走过了一个深谷,又缓缓地爬升了上来。
至于长安(西安),我也去过几次。大雁塔、曲江池,那些他当年与元稹、刘禹锡诗酒唱和的地方,如今早已换了人间。但走在那些地名依旧的街巷里,还是能依稀感受到一些什么。那是一个王朝最繁华的记忆,也是一个诗人最意气风发的年华。他十六岁到长安,以一首诗敲开了仕途的门;三十五岁做了翰林学士,以谏官的身份针砭时弊;后来又在长安经历了母亲的离世、仕途的波折。长安,是他人生戏剧最集中的舞台。
从长安到江州,从江州到杭州,再到晚年的洛阳,他这一生,走得够远了。而如今,我也走了这么多地方,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拼凑他的生命地图。每到一个地方,对他的理解便深了一层。
我常常觉得,江州之贬,是白居易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在此之前,他是一个“志在兼济”的儒者,以诗为剑,刺向社会的疮痍。在此之后,他开始向“独善其身”退守。这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精神的调整。他依然关心百姓,但不再那么尖锐,不再那么不顾一切。他学会了与命运和解,也学会了与自己的内心和解。
晚年的白居易,定居洛阳,自号香山居士。他与刘禹锡等人唱和往来,饮酒赋诗,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这时候的诗,已没有了早年的凌厉与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从容与淡泊。他写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种温暖,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
从白园的半山腰望出去,可以看见伊水对岸的龙门石窟。大大小小的佛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我从那些佛的面前经过,又来到了这个诗人的墓前。佛在高处,沉默着,俯瞰众生;诗人在山脚,长眠着,归于尘土。一个代表着出世的超脱,一个代表着入世的深情。而我,一个千年之后的过客,在这两者之间走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白居易的葬身之地选在这里,与龙门石窟隔水相望,仿佛是一种隐喻——他一生都在儒与释、入世与出世之间寻找平衡,最后,他选择了一个可以同时看见两者、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地方。

(白居易像)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的诗,为什么能流传得这样广、这样久?
因为他有一颗真心。他的诗,是写给普通人看的。传说他每次写完诗,都要念给不识字的老人听,如果听不懂,就反复修改,直到能听懂为止。这在那个讲究用典、崇尚古奥的时代,是一种相当自觉的“向下”的姿态。他不屑于用生僻的典故炫耀学问,不屑于用晦涩的语言故弄玄虚。他用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写出最深沉、最动人的情感。
这便是“老妪能解”的真意了。它不是浅薄,而是真挚。真挚到了极点,便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长恨歌》里写爱情,“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琵琶行》里写音乐,“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赋得古原草送别》里写生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些句子,都是一读就懂,再读难忘的。它们不依赖注释,不依赖学问,直接就撞进了你的心里。
这种真诚,来自他始终将自己的生命体验,与更广阔的社会、更深沉的历史连接在一起。他看见卖炭翁,心里就疼;听见琵琶声,眼泪就流。他的悲欢,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而是切切实实地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群的血脉共振。诚,是他的人品,也是他的诗品。
他的诗,当时就已经传遍了海内外。据说鸡林国——也就是今天的朝鲜半岛——的商人,专门来中国搜求白居易的诗,一首诗可以卖到一百金。日本人也把他的诗奉为圭臬,《长恨歌》在日本的影响力,几乎超过了任何一首唐诗。至于国内,那就更不用说了。从宫廷到市井,从文人到歌女,无人不知白居易。他和元稹一起发起的新乐府运动,更是深刻影响了中国诗歌的走向。
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还重要吗?他的葬身之地,不过是一抔黄土,几棵松柏。那些热闹,那些喧嚣,那些毁誉,都已经与他无关了。他留给后世的,只有那些诗,那些在岁月长河中越磨越亮的文字。
下山的时候,经过一片竹林。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低语。我又想起了他晚年的诗句:“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水因为冲淡而与世无争,竹因为中空而能容纳万有。他以水为友,以竹为师,这一份淡泊与谦逊,便是他最终抵达的境界了。
走出白园,回望香山,它已在视线中模糊了。伊水还在流着,不急不缓,像一千一百年前一样。对岸的石窟也安静下来了,那些沉默的佛,与山脚下长眠的诗人,就这样隔水相望,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深沉的精神图景。
那个写诗的人走了,但他并没有离开。他活在每一个吟诵“离离原上草”的孩子口中,活在每一个感伤“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旅人心中,活在浔阳江头的秋风里,在西子湖畔的柳荫下,在长安古道的尘土间,在这条伊水边,在这座香山里。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写的是草,其实,写的何尝不是他自己?一千一百年的野火,烧掉了多少帝王将相的功业,烧掉了多少王朝更迭的记忆,却烧不掉一个诗人真诚的诗句。它们像春草一样,在每一个春天,重新生长出来,萋萋地,绿遍了天涯。
从长安到江州,从江州到杭州,再到香山,他走了一生的路。这一生,有得意,有失意,有抗争,有和解,有入世的炽热,也有出世的淡泊。而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化作了诗句,留给了后来的人。那些诗句,便是他万里归途上留下的足迹。
这,便是白居易。诗在,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