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心灵的召唤
郭金苓
三年前,打拼半生、常年操劳的我,终究抵不住岁月透支。初夏一个清晨,身体全线告急,骤然亮起生命的红灯。
红灯!
不是尚可暂缓休整的黄灯!
是宣告日常作息全面停摆的红灯!
万般无奈之下,我去往京城女儿家中。周末两日,女儿陪着我辗转各大医院。一台台精密冰冷的医疗仪器默然运转,白纸黑字的检查报告,给出了近乎一致的诊断结果。
西医大夫与老中医都语重心长地劝慰:身体暂无器质性重疾,但长年超负荷透支,各项指标均不理想。必须静养调理,均衡膳食补充营养,适度户外慢走锻炼;更要远离是非纠葛,停止精神内耗,卸下所有压力,方有自愈的可能。

或能自愈?
短短四字,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我心里清楚,这些年风雨坎坷,无数磨难皆是自己一人咬牙硬扛。好在天道酬勤,凭着勤恳劳作与长久坚持,总算熬过捉襟见肘的苦日子,如今儿女成家立业、生活安稳,我才刚刚把日子过得繁花似锦。
可当一切安稳如愿,我的身心早已被疲惫掏空。
听从医嘱静心调养、与病痛慢慢博弈,还是就此撒手、一了百了?
我才刚体会寻常主妇的烟火幸福:清晨骑车奔赴早市,挑选新鲜蔬果;穿梭市井超市,采买油盐柴米;守在厨房,奏响锅碗瓢盆的日常乐章;端坐餐桌,欣慰看阖家老小享用亲手烹制的三餐;尽享儿孙绕膝、安享晚年的融融暖意。生活却骤然给我开了一场残酷的玩笑,将我困在生与死的夹缝里苦苦煎熬。
那几日,我终日落泪,双眼浮肿难睁,嗓音嘶哑失声。无措之时,一遍遍翻看床头厚厚的相册。相册封存半生沧桑、过往幸福,还有近期含饴弄孙的温馨片段……
那一刻,我的身躯止不住颤抖,心绪如江海浪潮汹涌翻涌。千言万语,万般文字,都抵不过血脉至亲给予的温柔。一瞬间,心中万般不舍,只觉人间一切皆值得。我怎能轻易舍弃世间美好、自在余生,舍弃母亲十月怀胎赠予我的珍贵生命。
如今我的生命不只属于自己,亦属于长眠地下的父母。我延续着他们的血脉,也承载着他们未断的温情。我要将这份爱意代代传递,交付儿女,留给子孙。
活下去,遵医嘱静心调养。这个念头落地生根,化作日复一日的行动。
自此,我每日去往小区对面的柳荫公园,融入晨练人群,散步、慢跑,练习太极与八段锦。

公园曲径两侧,各色小菊竞相盛放,全然不在意我低落消沉的模样,随风轻摇,似挥手相迎。池中荷花次第绽放,白、粉、红、紫、黄各色花叶错落,远看如同玉盘上铺展的五彩花伞。清风拂过,荷花宛若立于碧绿绸缎之上的芭蕾舞者,自在舒展身姿,暗香悠悠浮动。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荷提笔作诗、把酒抒怀。“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荷花生于浊泥,却始终清雅从容,一身风骨千古流传。
每到周末,外孙女便陪我骑车前往地坛公园。我们循着作家史铁生的足迹走遍园中角落,共情他曾经的苦难与挣扎。静坐他常坐的长椅,打卡经典海边主题照片,仰望他认养的古柏。虽无法触碰,却见苍劲树干缠绕青绿藤蔓,蓬勃生机无声诉说着他与命运抗争的坚韧。
经过一段时日的休养与药物调理,我的身心悄然发生转变,心境日渐开阔。我重新审视人生:如同史铁生所言,生命的长度无法掌控,那便尽力拓宽生命的宽度、拔高精神的境界。人生从不是比拼长短,而是一场修炼内心质量的修行。
我与女儿商议,离开京城,完成埋藏多年的自驾心愿。苏杭仙境、桂林山水、云南风光、胶东碧海,甚至泰国芭提雅的高空滑翔,我都一一体验过。可西北大地苍茫辽阔的草原、古老神秘的边塞风光,始终是我未曾抵达的梦想。
心底总有一个声音不断呐喊,催促我即刻出发。女儿顾虑我身体尚未痊愈,不支持长途远行,为我规划了短途路线——城北数百公里外的锡林郭勒草原,若身体不适,当日便可返程回京。
辽阔壮美的草原,是我心之所向。澄澈碧空浮着棉絮般的云朵,一望无际的花草随风起伏,柔软草浪足以让人安然小憩;漫山牛羊自在漫步,我可随心相伴,嬉笑奔跑。我期盼这片净土洗涤灵魂,赠予我直面困境的力量。
所有经历皆是成长,每一道阻隔,都是一扇需要奋力叩开的门。

锡林郭勒草原,以开阔温柔的胸怀接纳了我。一年多时光里,我沉醉于草原朝晖万丈的日出,流连清晨缀满露珠的青草,静赏漫天铺洒的晚霞,仰望缀满繁星的静谧夜空。
盛夏,我徜徉无边无际的金莲花海,满目金黄,令人沉醉;深秋,遍野野韭菜花香萦绕鼻尖,回味悠长。当地民宿主人数次邀我走进蒙古包,同各地游客欢聚。一座座蒙古包宛若草原上撑开的蘑菇,众人围坐共享烤全羊,共饮酸甜马奶酒,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我也曾驱车驰骋草原,尽享天地辽阔。推开天窗,任由清风拂面,山野繁花清香扑面而来。沿途山丘向后退去,风声在耳畔回响;路边温顺牛羊听见我的呼唤,抬头应声低哞。车辆穿行连绵群山,驶出隧道,天光骤然倾泻,恰应陆游诗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心底积压的病痛、烦闷与委屈,尽数随飞驰的晚风消散无踪。
诗画般的风光,电影镜头般的景致,成为我草原上寻常的日常。悠远安宁、舒缓平和的慢生活,是我半生操劳从未感受过的松弛。山水草木治愈伤痕,丰盈灵魂,抚平心绪,给予我无尽的精神慰藉。草原长风悦耳,草原民歌动人,深吸一口裹挟花香的空气,清甜沁入五脏六腑。随身的书卷、优美文字总能让我静心品读,所思所感尽数记录随笔,随心倾诉。
长久的草原生活,彻底改善了我的身心状态。从前辗转难眠、食不下咽,如今无需药物便能安睡整夜,无噩梦惊扰;往日蜡黄暗沉的面色日渐红润,唇色恢复正常,体重也回归常年标准。久违的笑容,重新绽放在眼角、唇边,甚至入梦时分。唯有偶尔,记忆力仍会短暂断片。
对此,我已然十分知足,满心感恩。
杨绛先生曾说:我们曾如此期盼命运波澜,到最后才懂得,人生最美的风景,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此刻,我静坐车中,循环播放喜爱的歌曲《半隐半现》:
容我半落人间
半枕云眠
前半生风雨沥过
——已既往不恋
许我半入风烟
半染流年
后半生
雨过天晴
——便随遇而安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愿往后岁月,常怀静心,少些执念,多份包容。宠辱不惊,得失随缘,从容微笑,温柔善待晚年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