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硚石之歌》


文/李年明


我是硚石结出的一个瓜
青皮上还沾着露水
瓜藤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的那个清晨
我便认定雨塔山都是我的胞衣



硚石是我抽芽吐绿的地方
那里的青山，春天披着杜鹃的热情
夏天把竹影泼进溪流
秋天用板栗的刺扎疼我的赤脚
冬天则沉默如父亲的背脊
驮着风、驮着雨、驮着雪
驮着祖先留下的姓氏
那里的绿水，从水库的闸门涌出
绕过九道弯，洗过稻禾的根须
也浸湿奶奶浣衣时垂下的白发
那里崎岖山路上，每一粒石子都硌过我娇嫩的脚掌
它们让我踉跄，又教我站稳
也教我如何在陡坡上弯腰
像一株被风一次又一次
按倒又弹起的狗尾巴草



我家就住在山腰那棵老枫树下
树荫盖住了半边屋顶
另一半让给了牵牛花的藤蔓
小时候，我踩着门槛朝外望
路是从我家门槛底下的台阶中钻出去的
前面的泥土窄窄的
被牛蹄和独轮车辗压过
后来铺了碎石子
再后来浇了混凝土
但无论怎么变，我都固执地以为——
所有的路，都只是我家那条路的余脉
像河的分汊，若树的枝条
道向镇上、县城、省城、更远的远方
却总在某个拐角处，成驿站
把故乡的炊烟悄悄回望



梅溪自硚石水库的胸口淌出
清早的雾气是它呼出的白气
傍晚的霞光是它染红的舞衣
我蹲在溪边摸鱼抓虾的时候
就认定世上所有的水系都姓“硚”
长江是它远嫁的大姐
黄河是它走丢的二哥
东海南海都是它散落在人间的表亲
每年汛期，它们会托候鸟捎来咸腥的口信
问一问水库涨了几分
问一问溪边芦苇是否密了一层



我家四周都是山
东山种杉，西山植竹
南山开满映山红，北山藏着野蘑菇
我曾爬到最高的雨塔尖上呼唤
秦岭是它的骨骼，太行是它的脊梁
就连喜马拉雅山，也不过是它遗落的乳牙
这样狂妄的想象，滋养我的童年
让我在每个黎明和黄昏
都坐拥了世界的板图



从记事起
我就看见两条线
一条是路，白晃晃地贴着地球
一条是溪，亮晶晶地绕着群山
一明一暗，像两根瓜藤
从硚石的肚脐眼里绵延而出
藤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瓜
有的浑圆，有的歪扭
有的表皮光滑，有的布满虫眼
苦的瓜，是那些饥荒挖野菜的年份
甜的瓜，是那些稻谷满仓的秋天
更多的瓜清清淡淡
淡得像老汉们蹲在墙角抽烟
一根接一根，日子就过去了



我苦难的父老乡亲
是瓜的缔造者，也是瓜的本身
他们热爱粮食，胜过生命
春天把秧苗插进水田时
腰弯得比水还低
汗水滴进泥土，溅起浑花
可荒年来了，粮仓比脸还净
人们刨开山腰的红土
把观音土蒸熟
咽下时喉咙发出沙沙声
那是蚕啃桑叶的回响
脸上满足的笑容依旧
有的人爱好饮酒
没烧酒就喝红薯酒
没红薯酒就兑酒精
那些透明的液体灌进肚
烧出一串滚烫的咳嗽
咳出深藏的辛酸
热泪盈眶
有的人终身喝药
治腰疼的、胃痛的、心闷的……
后来瓶空了，顺势抓起墙角的钾铵磷
或那瓶“的的畏”
喝下的时候
窗外的油菜花开得正旺，金黄刺眼
乡下的韭菜
割了一茬，又冒出一茬
老人的棺木刚上山
婴儿又在同一张床上哭出第一声
啼哭里带着硚石村的方言
拐着弯，拖着长音
像梅溪水撞着石头般的咆哮



直到某一天，第三根瓜藤劈开晨雾
高列从山中钻出
呼啸声震落了老枫树的叶子
也震动了瓦片上的青苔
钢轨像奔跑的两条银蛇
把硚石捆一捆
捆成一个蝴蝶结
全村都在变——
土墙穿了白褂子
黑瓦换了红琉璃
木窗装了铝合金
连狗窝都贴了瓷砖
大家咧开了嘴
大胆地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些牙定还有观音土的残留
毫不影响咀嚼新世界的味道
我幸福的父老乡亲
如今分成两拨：
一拨坚守本土
把老屋改民宿
把旱地改果园
每逢假日
迎接一批又一批的城里人
另一拨远走他乡
在深圳的流水线上打螺丝
在上海的工地上砌墙面
在北京的胡同里送外卖
他们偶尔从手机视频里看看家乡
看到高列窗外一闪而过的水库
会突然愣上三秒



而我，这只从硚石藤上落下的呆瓜
早已滚到了一边
滚进了都市森林的缝隙
每到深夜，总能听见
那些老藤还在土里窸窣作响
仿佛问我：苦可苦？甜还甜？
那些清清淡淡的，是否还挂在枝头？
等着秋，等着红。
我无法回答，只好把异乡的月光
搓成一根细细的藤
从二十五楼的窗口垂下去
垂到梦里，垂到硚石水库边
垂到老枫树的根下
那里埋着我的脐带
那里流着我的胎血
那里，三根藤缠缠绕绕，拧成一股
伸向我看不见的远方——
远方的路，是否还记得
我家的千年门槛？
远方的海，是否还承认
硚石水库是它的源头？
远方的山，是否还在夜里
与硚石的群山悄悄对话


我不再追问
我只知道，无论走到哪里
我的瓜皮上都长着硚石的花纹
我的瓜瓤中都含着硚石的DNA
我的每一颗籽
都朝着硚石的方向
微微地，微微地弯着腰
恰好是母亲当初送我出门时
挥手的那道弧线
那弯腰的力度
恰好是父亲替我挑担时
扁担颤起的那道波
于是，我便在这弧里安睡
梦回自己又成为一个青涩的瓜
挂在硚石的藤上
等待露水滋润，等待阳光照耀
等待风儿把我摇响
等待某个时段
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轻轻摘下——
那双手，不论苦甜
都会把我捧在掌心
说这是硚石的种
这就够了


藤还在长
路还在伸
溪还在流
山还在青
硚石，你的瓜果里
我是最笨拙的一个
不会滚得太远
也不会甜得醉人
但会始终记得——
你的石缝中封印了我的初啼
你的水库中深藏着我的泪腺
你的高列上奔腾着我的脉搏
今夜，我在异乡的纸上
重新栽下你的名字
每一个偏旁都浇上梅溪的水
每一个笔画都镶进硚石的石
等到黎明来临时
它会长出新的藤
结出新的瓜
苦的、甜的、清清淡淡的
都朝着一个方向
那里，我的父老乡亲还在割韭菜
韭菜的茬口上
渗出绿色的汁液
绿得你我离家时
最后回望的那座山
长成胎记
如影随形
责编/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