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洪彪
丙午仲夏,余与几位旧友结伴北行,避暑冰城,下榻哈尔滨友谊宫。此馆自带岁月底蕴,1954年破土,初为援华苏联专家而建,翌年落成,名为中苏友谊宫。岁月更迭,先后为政务国宾接待之所,近年再度修葺一新。于2025年盛装亮相,喜迎亚冬盛会。馆内工作人员介绍,哈尔滨素有“东方小巴黎”之誉,尤宜夜游江街,尽览冰城夏夜风情。晚餐既毕,一众友人忘却旅途疲惫,缓步出游,徜徉斯大林公园与中央大街,览江天之胜,阅欧陆风华。
如果说松花江是冰城奔流不息的血脉,那么中央大街便是凝铸哈尔滨百年浮沉的精神脊梁。这条北抵防洪纪念塔、南接经纬街的长街,一千四百五十米的街巷脉络里,藏尽近代东北的风云起落,亦书写着欧亚文明交融的建筑华章。白日长街沉静肃穆,游人俯身踏石,可触摸百年砖石的温厚底蕴;暮色垂临,晚风穿城,华灯次第绽放,沧桑古韵与人间烟火相拥,铺展开冰城夏都独有的浪漫长卷。
溯其源流,百年街巷始于风云清末。1898年中东铁路破土动工,彼时松花江畔尚是荒旬沼泽。成千上万关内劳工远赴北疆,踏破荒原,运送筑路物资的马车往来往复,碾压出一条原始土路,是为中央大街的最初雏形,时名"中国大街",四字沉甸甸,铭记着先辈筚路蓝缕拓荒垦土的血汗艰辛。日俄战起,哈尔滨开埠通商,列国侨商接踵而至,洋行、商铺次第兴起,华洋杂处,商贾云集,荒滩蜕变为远东繁华商埠。早年道路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雨季翻浆泥泞,行路之人苦不堪言。
1924年,俄国工程师科姆特拉肖克主持设计监造,八十七万块花岗岩方石整齐铺嵌街巷。石形酷似俄式列巴,世人雅称"面包石"。一块方石之值,约合一块哈大洋,堪比当年平民一月薪俸,整条长街,无异于以白银铺筑的时光通衢。马蹄哒哒,车马辚辚,踏石的清脆声响,回荡于上世纪二十年代的晨昏市井。1928年盛夏,"中国大街"更名中央大街,旧貌换新章,老街自此开启了全新岁月。
花岗岩石铺就的中央大街
一街建筑,半部城史。中央大街堪称露天欧式建筑博物馆,沿街七十一栋楼宇,兼容文艺复兴、巴洛克、折衷主义、新艺术运动等十余种西方建筑流派,百态纷呈,气韵万千。街角矗立的马迭尔宾馆,译名取自法语"摩登",1906年由犹太富商卡斯普营建,柔婉曲线、雕花阳台、孟莎式屋顶,优雅天成。百年之间,名流贤达,驻足于此,往事浮沉,谍影笙歌、家国沧桑,交织重叠,一砖一瓦尽藏传奇。松浦洋行繁复的巴洛克浮雕、教育书店精巧的穹顶、华梅西餐厅古朴的外墙,鳞次栉比,比肩而立,各擅其美。雕窗拱廊、檐角流韵,静静伫立百年,见证尘世几番兴废,岁月几度更迭。
山河飘摇,1932年哈尔滨沦陷,街市凋敝,洋行零落,商贸萧条,繁华归于沉寂。风雨浸蚀,岁月蒙尘,老街楼宇一度落寞沧桑。幸逢盛世,城市开启古街修缮保护,斑驳建筑重焕风华。1997年,中央大街成为全国首条商业步行街,断裂的石路得以修葺,沉寂烟火缓缓归来,百年老街再续荣光。
百年沧桑洗尽尘埃,最动人之处,莫过于中央大街盛夏的夜色晚风。北国夏夜清和无暑,松花江习习清风,裹挟江波水汽,穿拂大街两旁糖槭树浓荫。夕阳隐入天际,沿街建筑轮廓灯缓缓点亮,暖金流光漫覆楼宇墙面,浮雕拱廊于光影间层次尽现,沧桑古建,倏添温柔雅致。历经白日喧嚣的面包石,吸纳烟火气息,灯光铺洒其上,漾出琥珀般温润光泽。游人缓步踏石,步履轻盈,仿佛与百年光阴默然相逢、遥遥呼应。
街巷之间,人声渐起,烟火漫盈长街。奶香醇厚的马迭尔冰棍,是游人夏夜必备的温柔风物;俄式列巴、红肠、格瓦斯的独特香气,从店铺飘向长街,氤氲满巷。老字号西餐厅灯火融融,窗内刀叉轻鸣,雅致安然;新潮文创、特色商铺错落相连,古韵街巷兼容新潮业态,新旧共生,相得益彰。
哈尔滨素有"音乐之都"盛誉,晚风弦歌,是老街夏夜不变的底色。街头乐声婉转流淌,萨克斯低回悠远,小提琴悠扬绵长,民谣浅吟温柔缱绻,旋律萦绕欧式楼宇,融风声、琴音、曲韵、笑语于一体。且行游人,不问远近,不分南北,皆沉醉于冰城夏夜独有的松弛与温柔的夜色之中。
缓步北行,渐近江畔,晚风愈发清冽。防洪纪念塔巍然矗立,不远处松花江碧波静谧。江上游船灯火点点,长街璀璨与江波流光遥遥相映,一城夜色,令人陶醉。纪念塔前的长街一侧肖像画廊自成风景,几十位画师列架而坐,现场画肖像,明码标价:黑白素描五十元,彩色肖像七十元。诚信画像,随心落笔,描摹人间眉眼,已成为大街鲜活独特的一道市井景致。
暮色长街,万象安然。本地居民晚步纳凉,闲话流年旧事;八方游客踏景寻幽,驻足拍照;遐龄老人闲情逸致,年轻朋友结伴穿行。以俄罗斯为主体的外国游人,往来徜徉,他们不只是简单散步,更是在深度体验,赏欧陆建筑之雅致,揽滨江夜色之璀璨,品北疆特色之风物,已成为冰城夏夜寻常景致。特色美食,排队买马迭尔冰棍、吃俄式西餐,已成伏天晚上固定习惯。街巷设有中、英、俄三语标识和双语讲解二维码,服务保障周到,尽显冰城开放包容的国际化气度。无南国盛夏之郁热,有北疆夏夜之清宁,古建筑作背景,璀璨灯火作底色,历史厚重感与鲜活的人间气息,于此完美相融。
漫步长街,俯仰皆是古今对话。一边是凝固的百年建筑,镌刻着开埠、战乱、复兴的沧桑印记;一边是流动的鲜活烟火,承载着当下平凡温暖的人间喜乐。曾经车马喧嚣、万国通商的繁华要道,历经兴衰起落,不再有乱世风云、商旅纷争,却保留着兼容并蓄、开放豁达的冰城气质和品格。面包石岁岁承托往来步履,老楼宇静静守望松江潮声,百年欧亚交融的人文底蕴,历经时光冲刷,愈发醇厚绵长。
一街通古今,一巷载千秋。中央大街从沼泽荒途走来,阅尽百年风云、几度浮沉;于夏季温柔的夜色里,续写属于冰城繁华篇章。沧桑沉淀为城市底蕴,烟火绽放为山河风华。历史与夏夜在此相逢,砖石有温度,江风有诗意,古今相融,新旧共生,岁岁安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