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当不知的母亲
作者:黄尘 云平
小弟和平骤然离世,走得太急、太突然。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晴天霹雳劈在我们一家人头顶,最懵、最苦、最隐忍的,是我的母亲。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慌了、哭了、乱了,唯独母亲僵在原地,呆呆怔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她一动不动,也不掉泪,也不出声,脸上空空的,眼神直直的,连哭都不会了。
人极致的悲恸,原来不是嚎啕大哭,是瞬间失语、瞬间麻木。
家里亲人围着她,一遍遍提醒、一遍遍劝慰许久,母亲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积攒的悲痛轰然崩塌,放开声连哭带诉,把心里憋住的委屈、心疼、不舍,尽数哭了出来。
那时候我年纪尚浅,看不懂人心深处藏着的隐忍。很多很多年里,我都傻傻以为,母亲心肠钝、记性浅,以为日子过久了,她早就把失去幼子的伤痛淡忘了、放下了。
直到母亲离世前一年,她忽然平平静静跟我说了一个梦。
她说夜里做梦,梦见我小弟和平,从黑漆漆的棺材里硬生生憋了出来、蹦了出来。
她在梦里慌忙问他:“和平,你病好了?”
和平笑着回她:“妈,我早都没病了,一点病都没有了。”
简简单单一句梦里对白,我听完瞬间鼻尖发酸、心口堵痛,一瞬间彻底懂了母亲。
哪里是她忘了,哪里是她不疼?
老年丧子,白发送黑发,是天底下最剜心、最熬人的痛。这桩伤心事,她从来没有放下过,一秒都没有。 她只是不说、不提、不外露。她把这辈子最深、最痛的委屈,死死憋在心底,压了一年又一年,藏了一辈子。人前看似平静无事,人后夜夜入梦牵挂。
越是刻意不提,越是万般深情。
想起从小到大,无数个日夜,我总能听见母亲暗自郁郁叹息。
日子穷苦、岁月难熬,但凡她心里不痛快、心里憋屈的时候,就会一遍遍念叨那句挂在嘴边的老话:“穷根扎海去啦。”
一辈子吃苦受累、拉扯儿女,一辈子熬穷熬难。母亲总叹,咱家的穷根太深太深,像是扎进了深海里头,拔不掉、断不了,世世代代缠着庄稼人,这辈子啥轻松日子、啥富贵指望都落不下。
那时候村里人不懂,只当母亲爱吵闹、爱嘟囔、脾气不好,随口议论:“这人是气糊涂了、气疯了。”
如今活到这把年岁,历经世事、看过人生百态,我才彻底明白。
母亲那些年,精神状态其实一直不好。长期穷苦压榨、日夜操劳、心事过重,再加上痛失幼子的巨大创伤憋在心里无处释放,她早就熬出了心病。
只是那个年代的乡下人,不懂什么抑郁、不懂什么精神郁结,只当是日子苦、脾气躁、心里憋气得很。所有的煎熬、崩溃、委屈,最后都化作一声声叹息、一遍遍嘟囔、一次次无端的烦躁吵闹。
世人只看见她的吵闹,没人看见她的委屈;没人看见她藏在心底、一辈子不敢触碰的伤口。
可即便一生愁苦、半生郁结,我的母亲,依旧是天底下最通透、最聪慧的母亲。 母亲小时候没机会进学堂读书,后来赶上扫盲班,跟着学过一阵子文字。她天生记性过人,这份好记性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认得不少字。可惜往后年纪大了眼睛慢慢坏掉,视物模糊,再也没法看书认字,实在无可奈何。
她天生爱唱歌,不管什么调子、什么歌谣,随便听上两遍,就能完整唱下来,不走调、不跑词,天赋异禀,寻常人万万比不上。
苦难磨碎了她的日子,却磨不灭她骨子里的灵动与温柔。穷苦岁月里,歌声、乡土字谜、童谣,都是她苦日子里仅有的甜。母亲记性极好,张口就能说出不少乡间字谜,闲来无事,就坐在炕头念给我们弟兄姊妹猜,陪着我们穷且快乐地长大。
她教我们认山野万物,随口念着酸枣童谣:“半崖上一点血,娃娃见了拿瓦子撇。”
说的就是崖畔的酸枣,通红果子挂在半崖,小孩子够不着,就捡碎瓦片往上抛,想打落果子解馋。
母亲常随口说三段乡土字谜,都是庄稼日常物件,朗朗上口:
第一则:一个窑里头躺一条,谜底是舌头,口腔如同窑洞,舌头软乎乎躺在里面。
第二则:一个娃一寸,浑身上下是扑鳞,指的是桃核,外壳布满一层一层鳞纹,摸起来凹凸不平。
第三则:一个娃一扎,浑身上下是疙瘩,指的是玉米棒子,棒身密密麻麻挤满玉米粒,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 小时候酸枣成熟,我总爱跑到村外废弃荒院、旧窑、野崖边转悠,捡瓦块打酸枣,时常脚下打滑摔在土窑院里,满身黄土,心里却欢喜得不行。
母亲还常给我们讲乡间野趣:野窑深处,静静卧着一条长舌一样的草藤,软软长长,藏在荒草里,是山野独有的模样。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母亲讲过的两个老故事,一辈子刻在我心里,也塑造了我们兄妹一生的品行。
她讲过一个屋檐偷儿的故事。
从前有个夜里偷东西的贼,悄悄爬到人家房檐上,准备进屋偷窃。屋里的母亲,正坐在热被窝里,温柔地给自家娃娃讲笑话、唠闲嗑。
笑话温柔有趣,句句家常暖心。房檐上的小偷听着听着,听得入了迷,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
一时听得忘情,竟忘了自己是来偷东西的贼,忘了心里的贪念、夜里的歹意。
母亲说,后来贼究竟偷没偷、结局如何,她也不知,只教我们:人间温柔最能化恶,人心向善,方能安身。
还有一个故事,是母亲反复讲、着重教我们做人的五妮娃的故事,用来警戒我们一辈子。
从前有个小孩子,人人叫他五妮娃。自小手脚不干净,爱占小便宜。
年幼时,他看见妇人在池边洗漱,头上插着银簪子,小小年纪,竟偷偷把银簪子夹在腿窝里,一跳一跳跑回了家。
谁知他母亲不但不训斥、不教育,反而夸赞儿子聪明、能干、有本事。
就是这一次次纵容、一次次包庇、一次次不教不管,把一个小孩子一点点惯坏、教坏。
小贪成大恶,小错积大过,他渐渐成了乡里远近闻名的惯偷、惯犯,坏事做尽,无可救药。
最后犯了重罪,被官府抓入大牢,判了死刑。
临枪毙之前,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见自己母亲最后一面。
母亲赶来见他,所有人都以为母子最后一别,只剩不舍与心疼。
谁料,他对着前来的母亲,狠狠一口,咬断了母亲的奶头。
母亲当场血流不止,含恨而亡。
他临死前恨恨道:你生我、养我,却从不教我做人!我第一次偷东西,你不打我、不骂我、不纠正我,反而夸我聪明!是你一次次纵容我、溺爱我,把我一步步推向深渊,让我做贼犯法,落得丢命的下场!你害了我一生!
母亲一遍遍把这个血淋淋的故事讲给我们听,用意极深。
她一辈子严苛教我们:
做人,不准占人便宜!
做人,不准手脚不干净!
做人,不准随手拿别人一针一线!
做人,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穷可以,志不能短,心不能坏!
除此之外,母亲一辈子挂在嘴边、常教我们的还有一句至理名言:
“宁要要饭吃的妈,不要当官的爸。”
她告诉我们,世上最亲、最疼儿女、最真心护着儿女的,永远是母亲。父亲在外奔波、顾全脸面、顾全世事,唯有母亲,哪怕沿街乞讨,也会拼尽全力护儿女周全、保儿女安稳。
回望这一生,我终于读懂我的母亲。
她一生命苦,半生操劳、半生郁结,晚年痛失爱子,心底压着永世难平的伤痛,却从不轻易示人。
世人看她,是爱唠叨、爱叹气、脾气不好的乡下妇人。
唯有我深知:
她是最隐忍的母亲,把丧子之痛藏了一辈子;
她是聪慧过人的母亲,年少上过扫盲班、记性天生出众,识得不少文字,只是晚年眼疾拖累;
她是最正直的母亲,穷苦一生、穷根扎海,却把清白做人的道理,全数传给了儿女。
她看似整日唠叨叹息,心里却通透善良,随口就能说出一整套乡土字谜、童谣,用最朴素的乡间话教我们识物、做人。
世间至苦,是穷根扎海;世间至善,是母亲育人。
她一辈子被穷困困住,却一辈子不让儿女被良心困住。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