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井水甜(散文:原创首发)
作者/葛增立
车子驶入瑞金地界时,暮色正往丘陵里沉。赣南的山一层层铺展开,像卷到一半的青灰绸缎。路牌上“沙洲坝”三个字撞进眼里的瞬间,心里那扇封了五十多年的门,“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五十多年前,我坐在乡下小学的破旧课桌前,跟着老师一字一句念:“瑞金城外有个村子叫沙洲坝……”那时总把"沙洲坝"这三个字在舌尖反复嚼,像含着一颗没见过的糖,对着课本上模糊的插图,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遍想象里的井。此刻那个攥着铅笔头的少年,穿过半个世纪的烟尘,正隔着车窗,和头发染了霜的我,悄悄对望。
那夜宿在瑞金,窗外蛙鸣断断续续。心里揣着一桩事,翻了几回身,天没亮就醒了。
清晨的沙洲坝浸在软光里,阳光从山梁上漫下来,把青石板路镀成一层蜜色。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樟树,枝干虬曲如盘龙,浓荫铺得满地都是。树荫底下,红井安安静静卧着,青灰色的井台在晨光里润得像一块被时光磨透的玉。
我在课本里见过它无数次,真站到跟前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更朴素——井口不过八十多厘米宽,井沿被几代人的手掌摸得发亮。俯身往井里探,五米深的水像一面沉在时光底的镜子,盛着天的蓝、樟叶的绿,水底的鹅卵石被泉水浸了几十年,颗颗圆润,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温软心事。离井口几步开外的石碑立得沉实,“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十四个字,红漆在晨光里亮得发烫,一笔一画都刻进了石头的骨血里。
讲解员是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声音清脆洪亮。她念起当地的老民谣:“沙洲坝,沙洲坝,没水洗手帕。三天无雨地开岔,天一下雨土搬家。"她介绍说,那时全村人喝的水,都来自村口的烂泥塘,牛在塘里泡澡,杂草浮在水面,挑回家沉淀半天,水缸底下会沉着一层浑黄的薄泥。
为什么不挖口井呢?
讲解员说起了沙洲坝的往事。
姑娘学着当年老乡的口吻,腔调里带着赣南尾音:"风水先生讲喽!沙洲坝是条旱龙脉,动不得土喽!挖了井要惹恼龙王爷的,十里八乡都会遭殃喽……"
1933年春天,毛主席带着临时中央政府机关队伍,从叶坪迁到了沙洲坝。毛主席在元太屋住了下来。他看到乡亲们挑着浑浊的塘水往家走,眉头拧成了疙瘩。
主席把乡亲们聚到一起,他站在空地上跟大伙说:“你们不要信天命,要信革命。咱们就把这旱龙爷的命给革了,若是旱龙爷要怪罪下来,让它来找我毛泽东好了!”
一天清晨,天边刚泛鱼肚白,毛主席带着几个警卫战士,扛着锄头、铁锹等挖井工具,来到驻地前的空地上,选择了一块地面湿润的地方,主席用锄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就在这里挖!"一锄下去,泥土翻开,紧接着第二锄、第三锄……
挖井引来了乡亲们围观,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站在原地愣住了,没人再提旱龙爷的事。一会儿,机关干部们也来了。乡亲们见事已至此,也纷纷回家拿工具参与了。
井挖成那天,毛主席下到井底,弓着腰铺沙子、垫卵石,要让流出来的每一滴水都是清清亮亮的。
讲解员告诉我们,当年第一桶水提上来时,朝霞在水面闪着金光。有人舀了一碗水,递到白发阿婆手里,阿婆捧着碗沿半天没喝,眼泪掉进水里,漾开一圈细细的波纹。她喝下去的那一刻,对着井边的人说:“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我蹲在井台边,好奇地伸手摸到那把公用的小竹瓢。舀起半瓢水的瞬间,凉意顺着瓢柄钻进掌心。水沾到唇齿,是清透的甜——不是糖的腻,是山泉水裹着草木香的甘,顺着喉咙一路沉到心底。那一瞬间我忽然懂了,什么叫"饮水思源!"这瓢水里藏着的哪里只是水,是九十多年前那个阿婆碗里的泪,是后来乡亲们藏在黑夜里的执念。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踏上了漫漫长征路。国民党卷土重来,下令填井。敌人白天填满黄土石块,群众夜里悄悄挖开。这口井,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成了人们心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只要灯在,希望就在。人们相信,那个为他们挖井的人,总有一天会回来。
1950年,沙洲坝人民整修了这口井,正式起名为"红井",并立了木牌,在木牌上恭恭敬敬地写上了"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十四个大字。后来,又将木牌换成了石碑,那十四个字就永远立在了这井旁的樟树下。
从红井出来,我走进当年的旧址群。元太屋里的旧木桌还在,油灯的玻璃罩上留着烟熏的印子,两条板凳架起的门板床,还留着当年简朴的模样。讲解员说,那时为了省粮食给前线,毛主席每天只吃两顿饭。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盏灯,仿佛还能摸到当年灯芯跳动的温度。
下午到叶坪,谢氏宗祠改建成的会场里,六百多张长条木凳排得整整齐齐。1931年11月7日,第一面红色政权的旗帜,就是在这里升起来的。风从宗祠的天井吹过来,裹着外面樟树的香,我忽然想起清晨喝下去的那瓢红井水。
原来从五十多年前那个破旧课桌前的朗读声开始,我走的这一路,从来都不是看风景。是终于站到了课本里的地方,把当年隔着纸想象的甜,实实在在,喝进了心里。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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