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铁道兵东北农场生活散记(之二)
——陆 兵
初到巴彦
自一九六二年起,铁道兵九师四十三团就开始在嫩江地区垦荒。之后,陆续有铁三师、四师、六师、九师、十四师各投入一个营兵力,在嫩林铁路南段两侧开荒种地。一九六九年六月,中央军委批准在嫩江组建铁道兵五七农场。与此同时,一大批铁道兵所属部队的干部、职工子女来到农场参加生产劳动。
我在嫩江下火车后,遇到了一位来自铁道兵徐州工厂的赵大哥,他不愿下乡插队,一个人跑到东北来了。我们两人找到场部后,便一起去军务科报到。负责接待的干部,给我们开出一张单子,让去仓库领服装。仓库在农场机关大院的后面。
仓库一个老兵,按着单子上的物品一样一样拿给我们,计有:新皮大衣一件,新皮帽子一顶,新皮手套一副,新大头鞋一双,堪用小帆布军衣一身。
领完服装再去军务科时,那位干部说,分配你们去巴彦农场,晚上有趟送水的火车捎你们过去,打电话通知了,会有人去车站接。
我和赵大哥面面相觑,心想还要坐一路火车啊。
嫩林铁路是一九六四年开工建设的,嫩江县是起点,途径加格达奇、林海至古莲,全长六百七十多公里,这时已经有部分线路通车了。加格达奇,是铁道兵东北指挥部(代号五〇五部队)和铁道兵三师师部所在地。巴彦是嫩林铁路上行几十公里处的一个四等小站。

我很奇怪,北大荒这个地方为什么缺水?每隔几天,晚上就有一趟装满水罐的列车上行,给沿线的部队送水。我们当天晚上搭乘的就是送水的列车,坐在最后一节守车上,前往。
列车守车的车厢很小,中间燃烧着一只大火炉,噼噼啪啪的火星燃爆,四射出一股热浪。值守的老师傅,是铁道兵新建铁路管理处的职工,他沉默寡言,每到一站,就出去挥舞一下手中的信号灯。
大约车行一个多小时,老师傅指指窗外,说:“这里就是巴彦,你们到地方啦。”
巴彦车站很小,仅有两间站台房,笼罩在浓厚的夜幕中,一盏昏暗的电灯在风中摇曳。灯光下,两个战士在等待我们。
守车上就下来我们两个人,战士不容分说拎起行李就走。我连忙客气一下,说道:“我姓陆,这位大哥姓赵。你们……”
其中一个战士抢着说:“知道,你们是分来的知识青年,指导员交代过的。”
赵大哥不爱吱声,我就当仁不让了。边走边聊,片刻就混熟了。从车站到连队驻地没多远,两个战士把我们带到连部,就算交差了,临走摆摆手,撂下一句“明天耍啊。”
指导员看看我们,说:“今天晚了,先歇,明天再谈。”连部通讯员把我俩分别领到班里。班里战士已经就寝,但大通铺一头腾出一个空位置。没二话,打开行李,铺上被褥,未及洗漱就睡了。
这难忘的一天,就在安稳的睡梦中告别了。
第二天早起,班里的兵们都开始关注我这个老百姓,问长问短,探个究竟。听说我是从北京来的,就问我是不是天天能见毛主席,我说见不到,连咱们铁道兵司令也见不着。大家很失望,说在北京也见不到毛主席,没啥毬意思。
这一白天,班长让我休息,说上夜班,夜里去干活。
这位班长姓蒋,四川人,小个子,圆圆的脸,慈眉善眼的,看上去给人一种安全感。他对我很友善,大概是连里领导有交代,当兵的不许欺负知识青年。
蒋班长陪我出去转转,分辨一下东南西北大致的方向。白天里,极目远望,四野尽收眼下。在空旷的大地上,我们连队营区是最显眼的建筑群落,几排红砖瓦房半埋在积雪中。营区北面是连队的场院,除了积雪,空空荡荡。一条铁道线在东边不远处伸向远方。到巴彦车站其实就两三里地远,那里是唯一有老百姓的地方。巴彦这个词,在蒙古语中是富饶的意思,但我怎么也品不出富饶的味道。
蒋班长告诉我,咱们这里是铁四师的农场,部队代号六一二一,铁道对面还有铁三师的农场,他们的代号是三〇〇二部队,对外要说代号。我们连队是十六连,代号三十六分队,连队驻地紧挨着营部,营里另外还有两个连队在西边更远的地方种地。看得出,因为我们连队紧挨着营部,蒋班长很是自豪。

我们住的房子挺特别,每排红砖房里面,靠北侧是一条通道,南侧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住一个班。因为房门都开在过道里,保暖性很好。屋里是面对面两排木板通铺,铺下盘着“地火龙”,据说这是铁道兵部队在高寒地区的独创,在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下,室内依然温暖如春。窗户都是双层玻璃的,两层玻璃之间隔着十几厘米,下面还灌进去厚厚的锯末,用以吸收外冷内热产生的潮湿水气。
这一天,我满脑子飞舞旋转的,都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北风呼号”这些冰冷的词汇。
晚上,连里派下任务,让一个老兵带上我和赵大哥去地里放火。给了我俩每人一盒火柴,让省着用。
一九六九年夏秋之际,黑龙江大部分地区连日降雨,发生严重涝灾。收麦时节,“康拜因”(联合收割机)无法下地,只能靠人用小镰刀割麦子,后来发明了“拖拉机穿鞋”、“康拜因坐船”的土办法,才赶在入冬前把麦子抢收入仓。麦秸都一堆堆的扔在地里,不处理掉,会影响来年春耕播种。
黑灯瞎火地走了很久,才来到地头。我和赵大哥一人冬天里的麦秸,极易燃烧。起先还每堆麦秸用一根火柴,之后有了经验,用麦把着一垅,开始放火。秸拧成一个火把,点燃一堆麦秸后,又飞跑着去点下一个麦秸垛……
我和赵大哥边奔跑边点火,不时向着夜空咆哮几声。待到夜半,我俩回头张望时,辽阔原野,只见数条火龙映照着夜空,有的火龙正威武雄壮,有的火龙已气息将尽。

我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手里捏着大半盒火柴,内心狂跳,不禁扯着嗓子喊道:“北大荒,老子来啦!”
这个作业,我俩干了好几个晚上。
十一月初,连队“上士”来发津贴费,给了我两个月的,一共十六块钱。在场部时,就听说农场知青和战士一样,每月领六块钱津贴费。问过“上士”后才知道,新兵第一年的津贴费六元,但高寒地区有百分之三十的补助。嫩江为界,以南六块,以北八块。我脑子里马上就浮现出嫩江大桥两侧的哨兵,难道同在一座桥上站岗,待遇还不一样?“上士”笑着说我:“咸吃萝卜淡操心。”
整个连队在冬天没有太多活儿可干,干部战士都坐下来进行政治学习。我和赵大哥例外,每天被派各种“公差”。连队干部从内心理解“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就是多干活儿,不能闲着,要打掉娇骄二气。有一句很流行的口号是“磨两手老茧,炼一颗红心”。
这一天,我被派到炊事班帮厨。炊事班长让一个老兵带着我去积酸菜。
老兵把我带到连队的澡堂子,让我把洗澡的大池子刷洗一下,说把白菜就积在这个池子里。
“积了菜,还怎么洗澡?”我不解的问。
“洗个蛋!吃饭要紧?还是洗澡要紧?”老兵满脸不屑地怼我一句。
我想也是啊,哪那么讲究,冰天雪地能够活着,有吃有喝就不错了,想什么洗澡的事情。大概当年砌这个池子就是准备冬天积酸菜用的。
老兵递给我一个刷马毛的刷子。我认认真真把偌大一个池子刷了两遍,想想酸菜自己也要吃,凭良心也不应该偷懒。老兵收拾白菜,让我去炊事班厨房拎半麻袋盐过来。我跑去炊事班要来半麻袋盐,但我无论如何也拎不动,太沉啦!
厨房距离澡堂子还有一段路,我就像拖死狗一样,拖着盐袋慢慢挪蹭,好歹拖到了地方。老兵看看说,这盐不行,回去换半袋子大粒海盐。我就感觉眼前发黑,一冲动,想打架。
这一天如同噩梦一般,但好在酸菜是积上了。我发誓绝不吃这个池子里的菜,这里有我半条命啊。

第二天,炊事班派我和一个贵州兵去抬水。这个贵州农村来的小伙子,矮我一头,但粗粗壮壮很敦实。水桶是用旧油桶改造的,铁桶的两侧焊有提梁,几根粗铁丝拧成麻花状拴在提梁上,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杠子横穿其间。
贵州兵在前,我在后,抬着大桶去装水。空桶尚好,一路小跑就去了。不想这桶装满水后,足足有两百多斤重,我憋足一口气,猛地一起身,木杠子压着肩膀斜向一侧,桶里的水溅出不少。我知道我是真的扛不起来。贵州兵转身斜楞我一眼,继而动手把木杠向我多挪半尺,这桶的分量几乎都压到他的肩上。即便这样,我也还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才踉踉跄跄把水抬到厨房。木杠子压在肩膀上,感觉就像是直接架在肩胛骨上,每一根骨头都被压缩变形,胸前的肋骨也像是挤在了一起。
第二趟,打死也不去了。当然,这也遭到炊事班所有兵们的一致嘲笑,说你长这么大个儿有屁用。
很无奈,虽然已经十五岁了,但身体没长成,细胳膊、细腿、细高挑。冬天穿着绒衣绒裤棉衣棉裤,看着挺粗壮,其实瘦弱无力。而且从来也没有让人这么使唤过。
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蒋班长看我情绪低落,晚饭后约我谈谈心。在小库房里,蒋班长说来了这几天,有什么感想吗?
我说没有感想,就想问问咱们这里有坟地吗?死了人埋哪儿?蒋班长愣了一下,说这里没死过人,死了也不能埋这里。我说我要是累死了就埋这儿吧,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蒋班长警觉地问我,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啦。我说没人欺负我,就是他妈的那水桶太沉了。
蒋班长“噗嗤”一声乐了:“还说没人欺负你,炊事班这帮兔崽子就是出你洋相。”他伸手跟我掰腕子,试了一把,说:“你还没长成呢,过几年就行了。”两眼咪咪的,看上去很贴心。
没过多久,有二三十个男知青从小黑山调过来,在十六连正式成立了一个知青排,共三个班。我和赵大哥都搬过来,融入了自己的队伍。
自从这一批知青到来,我觉得不再孤独,特别是这些知青里有不少熟人,都是我小学同班同学的哥哥,他们都比我岁数大,比我早几个月来的嫰江农场。

知青排成立后,给我们发了几杆枪。我抢到手一支老式的七九步枪。我问连队干部:“咱们怎么还有这么老旧的枪啊?”干部说:“比烧火棍强不强,有好枪也轮不到咱们这些种庄稼的部队。”听这话,他也一肚子不满意。
那些天,我有空就把这支步枪拆卸开来,仔细擦一遍油,“咔咔”的反复拉动枪栓,体验着子弹出膛的快感。但知青排人多,大通铺每人只有两尺半的宽度。睡觉时,枪要放在身边,夜里一翻身准让枪栓硌着腰。没多少日子,这支枪就失去了我的“恩宠”。(未完待续)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