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同的痴恋与情殇涅槃（历史纪实文学）

孟祥盛

        一、少年痴恋津门月下，一念成劫

        光绪二十三年，天津戏园里灯火如昼。十六岁的李叔同坐在台下，看台上那名坤伶杨翠喜一颦一笑，歌喉婉转如夜莺啼露。那一刻，少年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干净、纯粹、且浓烈，像春日里忽然炸开的烟火。

        他几乎每晚都去捧场。散场后，他提着灯笼送她回家，月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他给她解说戏曲的历史背景，手把手指导她唱腔身段。于杨翠喜而言，他是亦师亦友的至交；于叔同而言，却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痴梦。

        然而世家公子与风尘名伶之间，横亘着旧时代的铜墙铁壁。后来，杨翠喜被段芝贵以重金赎出，献与庆亲王之子载振。李叔同十八岁那年，亦奉母亲之命娶了茶商之女俞氏。

       有些人的一生，从第一场离别开始，就注定了要在失去中修行。

        二、沪上沉沦花间酒肆，浮生若梦

        初恋夭折像一把钝刀，在叔同心里反复切割。很长一段时间，他郁郁寡欢，消极堕落。那段被父母之命捆绑的婚姻，不仅没有带来慰藉，反而更添苦闷。他流连于花间酒肆，在赌书泼墨中麻醉自己。

       1901年初夏，他走进了上海名妓李苹香的天韵阁。李苹香出身书香之家，能诗善画，嗜诗如命。那一夜，两人相见恨晚。他挥笔写下七绝三首相赠，字字皆是知己的怜惜。

        可他心里明白，风月场中的欢愉，不过是旧伤未愈时敷上的止痛药。那绚烂是纸上的，那繁华是梦里的，醒来只剩一地灰烬。

        三、从纨绔蜕变为先驱，东瀛自渡

        二十五岁，母亲病逝。他摒除旧俗，弹钢琴唱悼歌，行新式葬礼。那是对旧世界的第一次决绝反叛，也是与懵懂少年的自己告别。

       1905年秋，他东渡日本，入东京美术学校。剪去长辫，穿上西服，他如饥似渴地汲取西方文明。他创办《音乐小杂志》，开中国现代音乐启蒙之先河；他组建春柳社，反串出演《茶花女》女主角玛格丽特。为求形神兼备，他剃去胡须，节食数日，束腰长裙。演出后轰动东京，《东京日报》叹曰：“演欧美剧，日本人自愧不如。”

        在日本，他遇见了一位房东的女儿，她后来被称为雪子。她因容貌酷似他年少时的初恋而让他悦慕。他为她画像，她为他做模特。她不顾家人反对，不顾他已有家室，执意随他回到中国。

        人间情爱，最动人的是一往殉情；最伤人的，亦是尾生抱柱。

        归国后，他执教于浙江两级师范，培养出丰子恺、刘质平等一代大家。1914年，好友许幻园家道中落，大雪纷飞中前来告别。李叔同望着好友远去的背影，在雪中站了很久很久。随后写下传唱百年的《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彼时的李叔同，集艺术家、教育家、新文化先驱于一身，声名如日中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答案，用艺术拯救灵魂，用教育唤醒国人。可夜深人静时，他依然听见内心深处某种空旷的回响，那繁华越是绚烂，背后的虚无就越是辽阔。

        四、寺庙断食放下俗念，万般自在

       1916年冬，挚友夏丏尊向他提及一篇日本杂志上关于“断食”的文章。在友人的推荐下，他来到杭州虎跑定慧寺。十八天，他把自己关在方丈楼下的一间屋子里。前五日渐减食量，中七日只饮果汁与凉水，后五日逐渐恢复。他在《断食日志》中写道： “断食换心，是一种科学的，也是哲学的试验。” 

        断食期间，他每日看着楼上的出家人从窗前经过，心中竟生出十分的欢喜。他读佛经、吃素菜，感到前所未有的轻安。十八天后，他自感脱胎换骨，取老子“能婴儿乎”之意，改名“李婴”。

       他在回忆文章中写道： “这一次，我之到虎跑寺断食，可以说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五、情爱涅槃化为慈悲，普度众生

       1918年农历七月十三日，相传是大势至菩萨的圣诞。三十九岁的李叔同，在虎跑定慧寺剃度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

        消息传到上海，雪子如遭雷殛。她不顾一切从上海坐火车赶到杭州，来到虎跑寺外。她在寺外长跪，苦苦哀求相见。可李叔同以 “出家不久，恐业力牵绊，断失佛心” 为由拒见。

        终于有一天，他们见了最后一面。地点在西湖边，岳庙前的一家临湖素食店。一叶扁舟，两个人，中间隔着整个尘世。

        雪子含泪唤他：“叔同”…

        他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请叫我弘一。”

       雪子的泪水终于决堤：“弘一法师，请告诉我，什么是爱？”

       他沉默了片刻。西湖的水波在夕阳下碎成千万片金鳞。然后他轻声说：“爱，就是慈悲”。说完，他转身登舟，缓缓驶向湖心。雾越来越浓，雪子绝望地站在船头，哭得凄切。岸上的李叔同，一直双手合十，不动声色。

        那一刻，他告别了一个叫李叔同的人。他把人间的俗爱，化作了对众生的大慈悲。

        他留给雪子一绺胡须作为纪念，托友人将她送回日本。雪子此后终身未嫁。而弘一法师，再也没有回头。

        之后，弘一法师将生命活成了另一种极致。

        他以戒为师，精研南山律宗。他常说： “戒律是拿来律己的，不是拿来律人的。” 他一生布衣，僧袍补丁多达二百余处。他将已断绝数百年的南山律宗重新振兴，被尊为第十一代祖师。

        抗战爆发，山河破碎。弘一法师拖着病躯，在泉州开元寺写下条幅： “念佛不忘救国，救国必须念佛。” 他在跋文中阐释： “佛者，觉也。觉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牺牲一切，勇猛精进，救护国家。” 

        他告别人间情爱，却拥有了对万物苍生的大慈悲；他告别了人间艺术，却将生命本身活成了最高级的艺术。

作者简介：  孟祥盛，  男 ， 公安县人 ，生于1958年7月 ，湖北省荆州市政府办公室正处级退休干部，曾在中省报刊杂志发表论文和散文20多篇、诗歌60多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