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头条长春头条总6558期。
新民向新文
作者:曹桓铭
唐鑫鑫姥爷的街时间倒回1998年,小虎队干脆面里藏着那届世界杯的球星卡。奉烨和哥哥跑遍了长春的大小超市,只为集齐卡片换足球。兑换地点在文化广场。足球到手,小哥俩迫不及待地踢了起来,姥爷坐在一旁石阶上,目光越过嬉闹的孙儿,静静投向前方那条笔直、肃穆的大街——新民大街。姥爷告诉他俩,他小时候,这条街叫“顺天大街”。街的北端坐北朝南,曾计划修建伪满洲国的“帝宫”——如今人们熟知的伪满皇宫,其实只是溥仪的临时宫廷。“你们踢球的地方,就是‘帝宫’门前的广场。” 广场两侧的路,那时叫东、西‘万寿大街’;最南端的南湖公园,当初叫黄龙公园。”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一无资金二无钢材,“帝宫”烂尾了。但“顺天大街”两侧,几幢外形奇特的建筑早已立起,它们便是伪满时期的“八大部”——军事部、司法部、交通部、国务院、综合法衙……建筑风格叫“兴亚式”,简单说就是在西式楼体上,扣一个东方式的大屋顶。“拿伪满‘国务院’来说,上面一个人字形亭台,下面一排西式廊柱,再一个亭台,再一排廊柱,如此叠床架屋,直到地面。”姥爷补充道。后来奉烨才知道,这是中国近代建筑史上一段独特的殖民印记。《人民日报》记者朱思雄曾描述它:“……虽略带中国建筑风格,但主要是表达所谓‘复兴东亚’之意,或称帝国冠帽。立面试图给人以压倒性气势,平面也多作‘日’字形或‘亚’字形,处处隐含着军国主义侵略扩张的思想意识。” 因此也被人更犀利地评价为:“披着日军军服的建筑粉饰。”当时的“顺天大街”也成为“帝宫”及这一行政街区的南北轴线。“然后呢?”小哥俩问。“1945年,日本人被打跑了。1948年长春解放,这些楼变成了医院、学校,治病救人,培养人才。你看伪满‘国务院’门口,不就立着白求恩的塑像吗?”变化最深刻的,或许是大街最南端的“综合法衙”。 这栋伪满最高司法机关大楼,内部曾设有刑讯室与十余种刑具。 1949年,它成为东北民主联军航空学校(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航空大学前身)的新址。新中国第一批飞行员由此翱翔天际,王海、张积慧、刘玉堤三位空军一级战斗英雄,以及首创人民空军击落敌机先河的飞行员李汉,都从这里走出。至此,殖民统治的冰冷齿轮,被逐一拆解、重铸。侵略者构想的权力中枢,系统性地转化为吉林大学——其前身是中国共产党亲手创建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东北人民大学——培育科学、法律、经济、医学人才的院系,见证着吉大“三源色”精神中的红。也就在这一年,新民大街有了现在的名字。历史证明,日本侵略者所谓“顺天”的“王道乐土”,不过是一场注定倾覆的迷梦。老师的课大四的奉烨在等待考研复试的间隙,去补习机构兼职,结识了吉林大学地质学院的理科陪读老师云鹏。下班后,两人常沿新民大街骑行。作为“吉大人”的云鹏,便向“东师人”奉烨细数街旁楼宇的往事。云鹏说,吉大老师讲过,建国初期,医学院和地质系有两位著名的先生:刘多三与李四光。刘多三的故事,诠释了吉大“三源色”精神中的“白”——满腔热忱、精益求精的“白求恩精神”。解放战争时期,他是黑龙江方正县医院院长,同时也是359旅的医生。在比长春更寒冷更偏远的地方,他既救治战士,也无私帮助贫苦农民。
1953年,36岁的刘多三与同事创立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军医大学(现吉林大学白求恩医学部)神经内科,让中国的神经病理学走向世界前沿。一位学生回忆说,刘多三在演示摘取脑组织和做脑大体标本切片时从来不带手套,原因是“隔着手套摸脑组织和用手直接触摸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各种疾病的脑组织表面的分泌物也不一样”。学生拉过他的手,发现因为长期接触福尔马林,他的手变得非常粗糙。在弥留之际,他留下遗嘱,捐出大脑制成标本供科研之用,至今标本仍存于医院实验室。讲到地质系,云鹏的语调高昂起来。故事要从中国现代地质学开拓者李四光说起。这位早年辛亥革命的参与者、英国伯明翰大学的硕士,于1951年出任新成立的东北地质专科学校校长。“区区”一所专科学校,为何需他“屈尊”?原因只有一个:国家等不起。建国之初,全国地质工作者不足300人,专科学制短,承载国家期望的年轻人们能早一年毕业,就能早一年为国家的建设做贡献。后来成为地质部副部长的何长工曾这样回忆学校成立时的窘迫:“教学活动分散多处,全院处于类似‘游击’状态,学生们的活动可以说都是在断壁残垣之中。”为了让学生们有更好的环境学习、生活,他与长春市政府商议,决定在那座烂尾的“帝宫”基址上建楼,命名为“地质宫”。
1953年,地质宫落成,被誉为“50年代长春十大精品建筑”之一。大屋顶拱式宫殿,绿色瓦顶气势宏伟,琉璃瓦屋顶下的檐口、斗拱、梁枋施以彩釉——那是鲜明的民族建筑风格。此时的李四光已离开了长春,他留下的,是已经“升级”成本科院校的东北地质学院。他在吉林时间虽短,却为学校留下一种精神内核:国家需要。 1956年一个早春的夜晚,地质宫内灯火通明,歌声悠扬。这是一场毕业欢送会。为解国家燃眉之急,百余名学生响应号召,提前半年毕业。走出这片灯火,他们奔向荒芜的戈壁、汹涌的激流、陌生的荒原,有人深入三峡绘制早期工程地质图,有人赶赴大庆投身石油会战……
20世纪初,“中国贫油论”盛行。李四光始终反对,他以地质力学为武器,提出颠覆性的“陆相生油”理论。这一理论如同惊雷,震碎了“中国贫油”的枷锁,却也引来嘲笑:“在陆相地层找油,好比在石头里挤牛奶。”也是在这一年,李四光亲自主持石油普查勘探工作,与他并肩作战的,还有地质学院的学生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大庆、胜利、大港、华北、江汉等油田相继被发现,不仅摘掉了“中国贫油”的帽子,也使李四光独创的地质力学理论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明。
1959年9月26日,当大庆的松基三井喷出工业油流的那一刻,69岁的李四光像个孩子般振臂高呼,中国终于甩掉了贫油国的帽子。
此后数十年,学校历经长春地质学院、长春科技大学等变迁,最终融入吉林大学。但地质宫里的灯火与求索,从未间断。而在新民大街的两侧,长春日报社、市图书馆等新建筑也逐次建起。曾经弥漫着压抑气息的街道,满是文化氛围。这条街见证着长春从伤痛中崛起,向着繁荣与进步大步迈进,成为一座充满希望与活力的城市。新民大街旁,横贯着由昔日“兴仁大路”更名而来的解放大路。新中国成立,人民得解放,建筑获新生。这条‘解放的路’,正由后来的人们,坚定地走下去。 新民的道2025年,奉烨已是4岁孩子的父亲。一个周末,他带着家人重访活化利用后的新民大街。地质宫五楼的黄大年纪念馆见证着一种传承:从李四光到黄大年,同样留学英国,同样因国家需要回归,地质人的精神谱系在此传承。这里诠释着吉大“三原色”精神的“黄”——“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黄大年精神。说起黄大年,有人用“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概括。寻常侠客,传说止于江湖;而“黄大侠”的威名,曾震动太平洋。
2009年,某国航母舰队在太平洋演习,听闻黄大年回国,舰队后撤100海里。外媒报道,新华社转载,一时惊动中外。航母为何后退?只因黄大年身怀“给地球做CT”的绝技。这位国际知名地球物理学家所擅长的探测技术,关乎资源勘探,更关乎国防安全。他1982年从长春地质学院毕业时,赠友照片上写道:“振兴中华,乃我辈之责!”
2009年,51岁、功成名就的他毅然归来,说:“现在正是国家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这批人应该带着经验、技术、想法和追求回来。”他回国后,国家“巡天探地潜海”得以填补多项空白。因为他,中国深部探测能力已达国际一流水平。
2017年1月8日,黄大年因病逝世,享年58岁。整个中国都在怀念这位“侠者”。参观完纪念馆,这一家人再次走上了新民大街,对刘多三、李四光、黄大年们最好的纪念,正是今天充满生机的建设,与对老街的活化改造。全长1445米的新民大街,是吉林省首条“中国历史文化名街”。这个数字里藏着时代的密码:中华民族的抗战坚持了14年,日本投降于1945年,这条街上的建筑,不仅凝固着殖民伤痕,更铭刻着抗争与重生如今,街区的有形围墙被拆除,历史信息通过二维码、AR导览、实景漫游等技术“活”起来。伪满“国务院”旧址(吉大基础医学院)、伪满“司法部”旧址(吉大白求恩医学部)、伪满“综合法衙”旧址(964医院)内设有专题展览,既揭示建筑与历史,更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活态教科书。曾经的长春日报社,如今已是长春历史博物馆。据伪满皇宫博物院学术研究部主任王昊介绍,开馆以来,这里接待游客已超20万人次,单日峰值达8000余人,成了热门打卡点和文化讲述地。在吉大基础医学院旁的口袋公园,90岁的市民刘伟刚看完展览。他说:“这条街警示作用很好。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落后就要挨打,发展才是硬道理。”破除发展之墙,推进文旅融合。“春城漫游”双层巴士驶过,咖啡馆、书店增添文艺气息,花车巡游、主题音乐会吸引目光。历史与现代,在此刻的新民大街交汇共生。这条街的“向新”之道,就在它自身的肌理与故事里。若有空,不妨去走一走,道,就在其中。作者简介:曹桓铭,1987年10月生,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硕士,现为历史教师,吉林省“精彩一课”讲课比赛一等奖。完成历史教学的闲暇爱好文学创作,在《当代工人》等杂志发表文章多篇。参与长春电视台《凝固的记忆》——长春各历史文化街区节目的录制。参与《中国国家地理青少出行》等研学活动,担任历史人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