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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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父亲
钱剑华
小时候,我和弟弟最爱听父亲讲故事,听父亲讲那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广州东山杨箕村铁路第一中学旁边的文化里,那大概是20世纪60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的前夕,那也是我们还能回忆起的最幸福的童年时代。
那时候的文化里算是广州市郊区,大概有七八栋楼房和平房的铁路职工宿舍区,有近百户人家住在这里。旁边有鱼塘、小河沟,附近周围多是杨箕村农民的稻田和菜地,我和弟弟建中从学校和幼儿园放学回家,趁上班路途遥远的父母还未到家之机,赶紧扔下书包,跑到附近的小河汊里捞小鱼、抓螃蟹,到农民的菜地里偷摘黄瓜和番茄,直到姥姥做好晚饭后,房前屋后四处吆喝寻找,我们才带着“战利品”脏兮兮地回家吃晚饭……

那时候,每到夏日的夜晚,左邻右舍的男女老少都倾巢而出,到楼前房后的空地上纳凉聊天,而这也是我和弟弟最期盼的时刻,我们早早吃完晚饭后,搬来小板凳,坐在大树下,沐浴在融融的月色里,看着萤火虫背负着星星点点的小灯,在夜色里来回穿梭忙碌;伴随着水塘、河沟旁的蛙鸣此起彼伏的“大合唱”……我们缠着父亲讲故事,在我们天真幼稚的眼里,父亲的肚子里装有很多的故事,永远也讲不完。父亲讲的故事很生动,同时也吸引了院里不少正在玩耍的孩子,他们也渐渐聚拢到我们周围,这成了夏夜里我们的一个固定节目。从父亲的讲述中,我们知道了老家的蝈蝈、蛐蛐、叽溜、纺织娘、大雁、喜鹊……知道了父亲穷苦磨难的童年,知道了爷爷是让“鬼子”闻风丧胆的抗日英雄,也知道父亲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到朝鲜打败了美国佬……在这一段段的故事中,我和弟弟最爱听的就是“打仗”的故事,因为那是一个英雄崇拜的年代,所以,我们眼里的父亲不仅仅是慈父,而且是了不起的英雄。
然而,好景不长,1966年10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紧邻的铁中“红卫兵”起来“革命”“造反”,到处破“四旧”,揪斗“地、富、反、坏、右分子”,“文化里”没了文化,郊区的宁静被打破了,邻里的大人们人心惶惶,我们的生活学习秩序也全被打乱。这以后,父亲就没再给我们讲故事。
不久,父亲因工作需要,调往粤北韶关工作。虽说父亲文化水平不高,但他深谙文化知识的重要性。去韶关前,父亲不忘叮嘱我和弟弟:要听妈妈、姥姥和老师的话,好好学习文化知识,认认真真做事,老老实实做人,要懂得感恩、要懂得珍惜,自尊自爱。这时的父亲,给我的印象是严厉有余而慈爱不足。
那些年,虽说社会上到处乱哄哄,“读书无用论”盛行,但我和弟弟始终牢记着父亲的教诲,没有放松学习。尽管如此,但我们这一代人还是被耽误了。像大多数没能考上大学的人一样,我和弟弟都选择了自学之路,边工作边学习,所幸后来也都各自学有所长,两个弟弟从事了经济方面的工作,我则从事了新闻工作。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开始感到父亲老了,其身体的各种毛病接踵而来,毕竟年岁大了。俗话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这时候,父亲与我和两个弟弟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羊城晚报社当记者后,父亲也常常和我探讨起一些社会和政治方面的严肃话题,不经意间也会聊起一些过去的人和事。
2002年夏,母亲不幸病故,父亲顿时苍老了许多,为了排解父亲的悲伤,次年我陪父亲往东北故地一游,不想却勾起了父亲沉睡的记忆。我惊诧于父亲那超强的记忆力和对社会的洞察力,更感叹于父亲那坎坷而又丰富的人生经历和阅历。
然而,不可原谅的是,在那些已逝去的日子里,我却从未试图去了解父亲,了解我们的家和家人,更未尝试走进父亲的精神世界。当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我曾为寻找新闻线索,从城市到乡村四处奔走采访,却不曾停下脚步聆听父亲这部“活的历史”——八十余年的风雨人生,六十多年的革命历程: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新中国的建设、“大跃进”、饥荒年代、“四清”“文化大革命”,一个接一个的政治运动……
认识别人和认识自己都是一个旅程。
我想尝试以一个新的角度去认识父亲,以一个成人的眼光去看另一个成人,以一个生命去了解另一个生命,以一代人去学习另一代人。帮助父亲记录下这段陈年往事,记下这段尘封已久的历史,成为一件极为有意义的事。
一个人活到八十多岁,且没有一点怪癖实在是奇迹。我发现父亲是越老越和蔼可亲,他生性平和,为人正直真诚,对人豁达大度,行事低调,视名利金钱为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以父亲更在乎的是亲情和友情。生活中的父亲不乏幽默谐趣,所以他的朋友很多,而且关系很好,他们有什么事、包括家庭琐事也愿意找父亲商量,在他们眼里父亲是值得信赖的老友。父亲为人热情、有极强的亲和力,不但老人们喜欢和他聊天,我和弟弟有什么事也愿找父亲商量、征询意见。我和弟弟的一些朋友,也与父亲谈得来,我当记者后,那时电话几乎是唯一的通讯工具,常常有同事和朋友打电话到家里找我,如遇我不在,父亲就当起了传话员,他将来电的何人、何事、电话号码用纸片记得清清楚楚,方便我回来后及时与对方联系。事后,听同行和朋友对我称赞父亲的“服务”周到热情,应评为最佳“通讯员”。
父亲一生对物质生活的要求极低,有好事、好吃的,总与大家共享,而有什么麻烦事或不愉快的事,他都自己一人担着,甚至对子女他也不麻烦,即便身体欠安,也是能忍则忍,总怕影响了我们的工作。虽说他是为我们着想,可他愈是这样,我们做子女的就愈发担忧,尤其是在身体问题上,有不适他也不告诉我们,就很容易延误了治疗时间,以致酿成大病,造成大麻烦。所以,我们有时不免会埋怨这傻老爸,可老爸就是“屡教不改”,像个“老顽童”。
父亲一生节俭,但从不小气吝啬,也不乏生活情趣,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后,养鱼、饲鸟、种花……样样事他都侍弄得井井有条,家里家外也拾掇得干净清爽,整洁舒适。尽管他的手抖得厉害,可床上的被子折得有棱有角,收下来的衣服也折叠得整整齐齐。我们家里各类报纸颇多,而我们看完后东一张西一张到处乱扔乱放,可父亲从不埋怨,每天一大早,就把我们看过的各类报纸折叠得齐齐整整,分门别类,做上记号摆放在固定的位置上,以便需要时查找,他把这当成了他的日常工作。所以,时至今日,父亲仍保持着严谨的军人作风,并时时称自己为“不穿军衣的老兵”。
父亲既有军人严谨粗犷的一面,也有感情细腻的一面。据家人透露,父亲曾在“情人节”时,专门吩咐做家务的小菊姑娘出去买菜时,买来玫瑰花送给母亲。父亲对家里人的生日也都铭记在心,每年有了新挂历,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家里所有人的生日及一些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一一做上记号,以防遗漏。小弟弟因公出差长期在外,老爸每晚看完“雷打不动”的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后,必追看中央气象预报,就是为了解小弟出差所在地的气候,牵挂着出门在外的小弟的衣食冷暖。
尤其到了坐八望九的年岁后,父亲的腿脚愈发不便,我们常常伺奉左右,由于父亲居住在铁路职工宿舍区,进进出出常常遇到不少过去的熟人,他们都会非常关心地趋前问候,称赞父亲:“老钱,好人啊!”父亲总是笑着回应:“谢谢,大家好,大家都好,多保重啊。”人好人坏,自在人心。父亲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他最讨厌趋炎附势。而今的父亲无权无势,且早已“解甲归民”,只是一介普通老夫,也不会有人来溜须拍马。我觉得,他们对父亲的赞誉也是由衷的。

有一名在铁路公安战线上离休的老同志,曾对我说起这么一件事:“文革”初期,他因“历史问题”,被贬到粤北山区一小食堂当工人。在那个非常年代,一个人被打上了黑色烙印,是非常遭人歧视的,有些人甚至像躲避瘟疫似地躲避着他,他的冤屈无人诉说,最难受的是精神上的痛苦无法排解。而当时父亲是韶关铁路地区的领导,父亲只是略知他的一些事,相互间并不熟,可每次在路上遇见,父亲就像久违的老朋友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嘘寒问暖安慰他,这让他感动万分,深感慰藉,且一直铭记在心。如今他也离休了,两家楼房相邻,两人常在楼下的院子里一起聊天。每当说起这段往事时,老人都热泪盈眶,父亲则拉着他的手说:老友啊,这点小事,不足挂齿。事后,父亲对我说,人生在世谁都可能会遇到难处,在人家危难时,我们一切如常,要尽可能地给予相助。“人”嘛,不就是靠一撇一捺互相支撑的吗?无论少了哪一笔,“人”都会垮,也就不成为“人”了。父亲的这番诠释,让我这个从事文字工作的人,对“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父亲做了多少好人好事,我们不知道,他也不曾对我们说起,但别人做了什么好事,他都铭记在心,尤其记住别人“雪中送炭”的情谊,特别是对于北上时因病入住辽宁阜新的房东大爷、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的小护士和在韶关工务段挨“批斗”时送来热腾腾的鸡蛋面条的两位职工家属大嫂……父亲一直念念不忘。父亲没进过正规学堂受教育,只是在人民解放军这所大学校受了共产党的教育,可他有着极高的人性道德素养和宽宏大度的悲天悯人情怀。父亲是以他的人格赢得了人心,赢得了朋友,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和敬意。虽然这些优秀的品质,没能为他升官进仕创造条件,却言传身教、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尽管面对当今社会道德、价值观念的“转型”、干部队伍以权谋私、职务犯罪的增多,但父亲这位久经战争火与血的洗礼和历次政治风云“考验”的老布尔什维克,仍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和追求。同时,对子女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西方一位哲人曾说过:当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后,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磨难深重的父亲,没有受过正规教育,文化知识也有限,可上天垂怜他,惠顾他,为他打开了一扇“记忆之窗”。
当我决定为父亲撰写回忆录后,父亲常常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他仔细地端详着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辨认着照片上的亲人、战友和朋友,也同时在慢慢梳理那已逝去的纷乱思绪。在父亲对往事的叙述中,童年占据了他心里最重要的地位,童年是他灵魂生长的源头。也正因为此,父亲对往事的回忆里有了美丽的六塘河,有了六塘河那鸟的天堂,有了需要“打嘞嘞”的神牛;父亲在追思那战火纷飞的战场、回忆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回望走过的坎坷人生旅程……特别是说到那些逝去的战友,父亲更是常常不能自已,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下去,令我也泪如泉涌,不得不多次放下手中的笔,中断他的回忆,以免父亲因过于激动而出意外。然而,正是这无数的往事,使父亲的生命和灵魂有了深度和广度。
近两三年来,我跟随父亲的叙说,完成了一次穿越时间隧道的时空旅行。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事件的前因后果,人物的姓名、绰号、年龄、特征、籍贯、家庭状况以及一系列纷繁的数字……经过七十多载的风雨冲刷,大半个多世纪的岁月跨度,没想到,父亲都一一回忆起来了,我觉得用“惊诧”这个词已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慨,而应该用“奇迹”一词,方觉贴切。然而,最让我钦佩的是,父亲在回忆中不乏精彩的细节,这些细节,使我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临其境。那些人物、动物的性格特征,是那么生动鲜活。父亲不懂文学,却对人物、动物、事物的观察是那么认真细微。父亲没有上过学,对数字没什么概念,却有敏锐的经济头脑帮助职工脱贫致富,为企业和工人摆脱困境出谋划策。无论在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战争岁月里,还是在和平年代的“政治旋涡”中,父亲有欣喜、有快乐、有真诚、有痛苦、有仇恨、有悲伤、有委屈,也有无奈……父亲的回忆,没有矫情和粉饰,因为他自身就是一个本色、善良、真实、质朴、低调之人。
对于生命来说,什么最重要?有人说:是你的记忆。是啊,如果某一天清晨醒来,你突然失去了记忆,不认识周围的亲人朋友,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实际上你就成了一个废人。所以对于生命来说,记忆是最重要的东西,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人的记忆里,牢固地保存着那些曾经有过、但已成为往事,保存着我们所看到、听到、经历过的一切。人老了,脑子里只剩下“往事”。往事,历史矣。历史,故事矣。故事,历史矣。
聆听父亲,使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父亲、一个有血有肉的父亲,一个有爱有恨的父亲,看到了父亲的人生轨迹、性格轨迹、思想轨迹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以及复杂的人生际遇和他丰富的内心世界,看到一个小放牛娃成长为一个坚强不屈的共产党人。也更让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做人须比做事付出更多,生命的质量要比生活的质量更值得求索。
父亲的回忆录,也许在某些方面难免有些出入,因为我无法要求一位耄耋老人在经历了大半生风云变幻的今天,准确无误地回忆起过去每段历史的具体细节,我只能凭着父亲仅有的记忆,聆听他的回忆,记录他的人生,并借助一些资料,尽可能地还原和补充他所经历的历史,为我们窥见历史的真实,多添一点多元的角度。
我们本家前辈、文学史家钱穆说得非常好:“人生无所得,只有记忆,是人人可以安分守己、不劳而获的。那是生活对人生唯一真实的礼物,你该世袭好好珍藏。”
聆听父亲,获得了这份沉甸甸的人生财富,对于这份馈赠,我们一定会好好珍藏——这也是我为父亲撰写口述回忆录的初衷和目的。

作者钱剑华,钱荣的女儿。当过工人、检察院书记员,曾任广东《羊城晚报》主任记者。1983年考入《羊城晚报》,从事新闻事业三十年,主要负责民生方面的报道。退休后主要任务是照顾父亲,任钱家高级“家政护理员”。
责编:槛外人 2026-8-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