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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四十年前的乡村电影
作者: 何喜牢
红日西垂，玉兔东升。仲夏之夜，屋内闷热袭人，我缓步踱至户外。忽有一缕悠扬婉转的蒲剧旋律，随风漫入耳畔。素来深爱乡音戏曲的我，循声缓步而去，只见文化中心的广场上，正上演着斩获中国戏曲电影大赛最佳经典片奖、世界电影节大奖的蒲剧佳作《山村母亲》。
银幕之下，人头攒动，十里乡邻齐聚于此。男女老少错落而立，或坐、或蹲、或站，人人凝神屏息、沉醉其中，静静沉浸在二度梅花奖得主、蒲剧名家景雪变的精湛演绎里。眼前鲜活温热的场景，瞬间牵起绵长思绪，让我蓦然回望起儿时故乡的露天电影时光。
我的童年，是在黄土高原，黄河岸畔的一座静谧小村度过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间物资十分匮乏，文化生活更是单调清淡。偏僻的村落里，四季寻常平淡，鲜有文娱热闹。唯有县城电影公司每月下乡的一两场露天电影，是全村孩童最热忱的期盼、最珍贵的欢喜，是贫瘠岁月里难得的精神盛宴。
每当放映电影的消息传开，邻里乡亲便奔走相告、满心雀跃，无人舍得错过这每月一期、来之不易唯一能享受难得的精神食粮和文化大餐。彼时我不过十岁出头，只要听闻邻村有电影放映，便早早催促外祖母备好晚饭，匆匆扒完碗筷，便邀约村里伙伴，一路奔走奔赴，只为奔赴一场光影之约。
抵达场地早的人，早早搬来长条板凳，或是寻来石块青砖，在银幕正前方抢占绝佳位置。来得稍晚的，便脱鞋垫坐，随性落座。乡间人从不讲究，许多人索性蹲在土堆之上，悠然观影。最晚抵达的乡邻，便远远伫立眺望，或是攀上墙头、栖于树杈，俯身凝望银幕光影。四方乡邻接踵而至，将观影场地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乡村露天电影的放映场地，多选在开阔的打谷场，或是平整通畅的村边路旁。最巧的选址，是两棵间距十余米的大树，天然适配，恰好用来固定银幕。一方素白的帆布，便是整片夜晚的光影天地，四角系紧粗绳，牢牢拴在笔直的树干上，平整悬于晚风之中。极简的布置，却盛满了全村人最赤诚、最热烈的期盼。
夕阳敛尽余晖，皓月漫洒清辉。伴着发电机沉稳的“突突”轰鸣，一缕淡淡的汽油气息漫开，期待已久的电影，终于缓缓启幕。方才喧闹鼎沸的人群，瞬时归于沉静。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紧紧追随银幕上跌宕起伏的剧情。
静谧的乡村夜色温柔缱绻，发电机的轻鸣、影片的声响，伴着晚风缓缓飘荡，漫过田野、拂过草木，飘向静谧的远山夜色。田间稼禾、路旁草木，皆静静伫立，仿佛也敛了喧嚣，沉醉在这温柔的光影流年里。
在那年代，一部经典影片，往往一夜辗转、连映数村。前村放映落幕，年轻的放映员便骑着单车，携着厚重胶片，匆匆奔赴下一座村落，接续传递光影温暖。等候正片开播的间隙，后放映的村庄，常会先播放新闻纪录片，《毛泽东主席会见西哈努克亲王》《尼克松总统访问中国》等一幕幕影像，让乡邻窥见山外天地、世间风云。
不少放映队，还会在正片开播前，加映自制的先进事迹幻灯片，以“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为主题，搭配朗朗上口的快板宣讲，质朴鲜活、接地气韵。其中，放映员杜纪孝的数来宝《大跃进战歌》最为动人：“一根扁担三尺三，两头箩筐用绳拴。你别看这玩意小，一日担走两座山；咱社麦垛堆上天，小伙站在堆尖尖。抓把云彩擦擦汗，对着太阳抽支烟；谁说三九冰雪寒，小伙头上冒白烟。扬镐震动玉皇殿，落地挖出龙王泉。”质朴铿锵的词句，鲜活热烈，每每说罢，总能引得全场掌声阵阵，开怀大笑，津津乐道和赞赏不已。
儿时观影岁月，红色经典影片占据了大半光影记忆。国产故事片琳琅满目，《地道战》《地雷战》《上甘岭》《平原枪声》《战上海》《红岩》《林海雪原》《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青松岭》等，部部经典、字字赤诚。海外影片亦别有风味，《大篷车》《卖花姑娘》《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等，拓宽了乡村孩童的眼界与心境。
银幕之上，李向阳、小兵张嘎、王成、江姐、黄继光、杨子荣等英雄形象鲜活立体、熠熠生辉。他们不畏艰险、英勇无畏、坚贞不屈的赤诚风骨，深深镌刻在我们一代人的心底，沉淀为终生难忘的精神底色，岁岁难忘、时时感念。
除却红色故事影片，各类戏曲电影同样深得乡邻喜爱、广为流传。有蒲剧五大名家王秀兰、阎逢春、张庆奎、杨虎山、肖月来联袂演绎的经典《窦娥冤》，也有眉户大师李英杰、裴青莲、范琳倾情演唱的眉户电影《一颗红心》。诸多经典片段诙谐生动、韵味悠长，深深烙印在乡人心中。
黄梅戏喜剧《一文钱》中，“一文钱买豆腐能吃三天，一文钱买鸡蛋，鸡变蛋，蛋变鸡变个没完”的唱词通俗质朴、趣味盎然；西安电影制片厂摄制的眉户戏《屠夫状元》，由王广民、李小六、贺林、姚武育、段林菊等名家精彩演绎，剧中“稀奇呀古怪呀颠倒颠，杀猪的今天坐了官。头上两把刮锅铲，腰里箍了一道圈。刮锅铲、一道圈，伙计们，铲钱的铲来呀捆呀人的圈”的唱段朗朗上口、老少传唱，岁岁流传、生生不息。
光影落幕，人声渐歇，观影的人群缓缓散去。不知不觉间，皓月已然西斜，静静悬于沉沉夜空。如水月华遍洒乡间归途，晚风温柔，步履轻缓，一路皆是乡邻热议剧情的笑语闲谈，欢声笑语萦绕阡陌，久久不散。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人激动不已，感慨万千。
春花秋月，岁月流转。时代更迭、科技发展，随着步入二十一世纪，电视、电脑、智能手机全面普及千家万户，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愈发多元丰盈、鲜活多彩。诸多旧日美好，都在时光流转中渐渐湮没于岁月长河。
曾经风靡乡村、令人满心期盼的露天电影，也伴着一代人的青春落幕，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可于我们这代人而言，那些奔赴观影的日夜、热闹喧嚣的观影场景、鲜活动人的银幕故事，始终萦绕心头、历历在目，成为此生最温柔、最绵长的眷恋与怀念。
——曾刊于2020年7月23日《芮城报》
2020年第6期《古魏文学》
【作者简介】
何喜牢，网名“桃花源”，山西省芮城县风陵渡镇北基村人。系山西省科普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运城市曲艺家协会理事，2024年获评“山西省乡村文化带头人”。自2012年步入文学创作以来，他涉猎体裁广泛，包含诗歌、散文、曲艺、通讯、剧本等。大量作品刊发于《运城日报》《运城晚报》《山西日报》《山西经济日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山西农民报》《中国乡村》《蒲剧艺术》《古魏文学》《芮城报》等报刊，同时发布在《北京头条》《运城头条》等网络平台，屡次斩获各级文艺奖项。其中七律诗作《黄河金三角抒怀》录入典籍《中国古今名人百家诗词通鉴》；2019年，诗作《祖国颂》斩获“与共和国同行奋斗新时代”全国征文大赛二等奖；《我的家乡北基》在红色山西网国庆七十周年诗书画征集活动中荣获金奖；长篇通讯《春风化雨解民忧》获评《人民日报》优质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