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 《想起我的姑姑》
文/周启兴
外孙女在我家吃饭斯文,有点拘谨,对辣椒炒肉、爆炒基围虾夹得比较少,只夹些青菜。今天中午老伴夹了只剥好的基围虾递到她嘴边,她只好张嘴接了。嫩白的虾肉蘸了点生抽,轻轻咬下去,半截肉就进了嘴里。我盯着看着,忽然就愣神,回忆起少年那时去姑姑家的旧事来。
姑姑嫁到石桥乡山里头朱家,泥墙黑瓦的老屋子侧边栽了一棵梨树。梨子甜而多汁,她孙子围着树干打圈,可她不准摘,说先让我们上门尝鲜。她不是我亲姑,是我阿爷(父亲)的堂姐,论起来算是堂姑姑了。阿爷告诉你我,姑姑本来有四个亲侄子,不知何故都已早逝。姑姑暮年特别思念娘家人,阿爷就叫我们几个堂兄弟去看望她,一年至少两回。
一回是正月初四。我地有句俗话“初一拜祖宗,初二拜家公,初三初四拜姑娘”。姑姑的儿子,绰号叫圆眼。圆眼老表年年正月初二来给我几个爷拜年,不管落雨落雪,雷打不动,初三初四就轮到我们几个堂兄弟给姑姑回拜。年初几,常是雨雪天气,山路泥泞难走,我们七八个堂兄弟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头走。快到屋场下,望见姑姑守在梨树下张望,身上永远系着那条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看见我们人影,手里的活立马扔了,摇着三寸金莲小跑似的过来拉住我们一个个地亲,粗糙的手掌摸着我们后脑勺,重复着说:“可算来了,我的一群乖崽哟,我的宝贝哟。”
还有一回是她九月十八生日。这天伙食丰盛,摆满一桌:鸡、炒蛋、红烧肉、大坨、糍粑、合菜,还有我最喜欢吃的腊肉炖薯线粉。姑姑的筷子动个不停,但不是她自己吃,而是忙着给我们夹菜。把肉夹着往我们嘴唇擦,尽管我喜欢吃肉,吃了几块后就感觉到伤人,再吃不下去了,但在我嘴唇擦过的肉,退回去无礼,吃下去难受,可姑姑非得看着我们吃下去才肯罢休。她那双皮松松、又分布一些老年斑的手,伸过来的时候还微微发颤。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姑姑的嘴太啰嗦,强人所难,怪不自在的。
她总爱一边看着我们吃饭一边发呆,自己扒两口冷饭就放下碗筷。有一次我偷偷抬眼瞥她,她正望着我出神。那会儿说不清她眼里到底是高兴还是发愁,有点像种地的农人盯着快要成熟的庄稼,又隐隐怕突来的暴雨把收成冲没。现在回想,大概就是那份悬着的牵挂吧。
最痛心的永远是临走的时候。刚开始她还硬撑着,眼圈泛红,借口去厨舍添开水躲着擦眼泪。等我们真正踏出大门门槛,就绷不住了,一手拽住一个人,声音发颤反复挽留:再坐会儿吧,天还早呢。我们随口敷衍着下次再来,她当场就落了泪,嘟囔着人老了日子不定,见一面就少一面。山风一吹,哭声散在林子四处,我们走出很远回头望,她还孤零零靠在梨树上,单薄得很。
当年,压根理解不了她为什么总爱哭,只觉得老人家心思太重,矫情得很。一晃自己也步入花甲之年,才慢慢琢磨通透。人这一辈子,先是目送疼我的、生我的、养我的亲人一个、一个离开:阿公阿婆,伯爷伯娘,阿爷阿母,还有大哥大嫂。他们悄无声息就走了,再也不会回头。手里还留着他们曾经给过的糖果、月饼……,却再也等不到下一次了。
慢慢自己也成了守在原地等候的那个人。给小辈夹菜、擦嘴角,看着侄子、侄女、儿女、外甥长大成家,再看着孙辈一个一个降生。心里替他们欢喜,可心底清楚,早晚自己也会变成那个被目送离开的人。
刚刚老伴递外孙女吃虾那个动作,猛地就让我想起从前姑姑夹着肉给我吃的模样。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快要老去的人,总想把仅有的温柔,一点点递给新生的小辈,哪怕只是一口吃食的暖意。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来来往往还是那片水,可以重复再来。可人不像潮水而像叶子!树上的叶子,春天抽芽变绿,秋风一吹枯黄飘落,入土之后再也回不到枝头。来年新长出来的嫩叶,又是另一个新生命,永远体会不到枯叶落下时的心事。就像小时候的我,怎么也读不懂姑姑的眼泪。
外孙女已经把虾吃完了,嘴角沾了颗饭粒,老伴伸手笑着帮她擦干净。窗外阳光斜斜射进来,铺在她黑发上,也落在我华发上。
我忽然胡思乱想,要是姑姑泉下有知,看见当年那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如今也会对着一口饭兀自发呆,不知道她会是心酸落泪,还是轻轻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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