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吉,曾经的麦里天
孙宏恩
眼下虽然已立了秋,我却总想起当年孙吉的麦里天,“龙口夺食”的战斗场景就浮现在眼前。
孙吉地处旱塬,可偏偏就是收麦的那些天最容易下暴雨。往往是乌云还没铺排开,白雨点就砸下来了,龙王爷太任性,行云布雨专挑麦熟的时候,这也激发了孙吉人的干劲,想来“抢收”这个词真是锤炼的语言的精华。
孙吉人的夏收准备工作应该是从绩麻开始。一个农闲的日子,巷子里出现了一道跟大地同色系的光,一端系着门环或是树叉,另一端牵着农人手里的“拨跳儿”,那东西丁字状,横着的是尺把长的圆木,垂直的是砸在木头里的铁钉,铁钉上端呈弯钩状,将绕着麻丝的拨跳儿用力一拨,它便悬转着,跳跃着,一缕缕经过浸润的麻丝续长了,拉直了,上劲儿了,合成后麻丝化身成一根柔韧的麻绳。展开的细绳跟着拨跳儿继续旋转、拧动、折叠渐渐变粗。那是一道悬空的童话,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蹦蹦跳跳向上触摸,难以企及却不妨碍他们的兴奋。一个拨跳儿,一团麻,绩麻人和一群孩子,拉开了麦里天的序幕。
“立夏穗墩齐”,农人们的脚步虽还四平八稳的,但内心的焦急不经意间就流露了出来,饭桌上家长发话了:“该着手准备的,嫑等,凡事狗吃粽子——闻枣(唯早)。”在老婆孩子面前从来没有顺气话,女人听了也不反感,只是默默打算着。淘粮食,排队磨面,一晃七八天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细活。挑一个大好的天气,先和面,利用饧面的时间,备两大盆清水,待面饧好放入水中,用拳头反复挤压面团,水变混浊后再拿出面团放入另一盆清水中继续反复搓揉,直至洗出面筋捞出来,平铺在蒸布上,大火蒸熟后,切成薄片,晒干就好了。到时候,干面筋用开水一泡,就是麦里天饭桌上的美味。那时候吃饭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很少有人务艺蔬菜,麦里天有盘面筋菜,也算是对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家人的犒赏。
小满节前后,院子里摆满了平时不用的农具,农家把齐全的农具叫“一套鼓”或是“一挂镰”,麦里天最忌借东借西,麦前,点检农具,如有短缺,邻村有个叉把扫帚会,这个集会虽在农忙时节,但赶会的人还不少,都是在修修补补后补充置办些农具,买卖以叉把扫帚为主,集会因此得名。
院子里的农具中最显眼的是平车上的叉叉,状如梯子,稍宽,稍弯,相对时像个不规整的椭圆,背对时仿佛数学上的双曲线,一辆平车搭一副叉叉,一架运麦神器就诞生了。车厢加宽加高,装车的好把式会借着叉叉的张力,一层层把麦秆向外出,装成的麦车四角高挑,八面玲珑,既有筋骨,又见风韵。叉叉、镰刀、绳索外,还有另一摊场上的用具:碌碡、木叉、木锨、刮板、拥板、云叉、推叉,最要紧的是装粮食的毛裢。
接下来,女人们在一日三餐缝补浆洗外,添了一项硬任务——补毛裢。
打成卷的毛裢上时有蟫蠧鼠屎,一个个拍打干净,看看上面的窟窿,有的是年久朽坏的,有的是去年运输中磨损的,有的是交公粮时验粮棒戳穿的,更多的是老鼠啃咬的。拿出碎布块,根据毛裢的颜色和破损的程度找出相应的材料,剪出需要的形状,一针一线密密缝补,“没有好人做,还有好人看哩”,她们依着老理,不敢有一丝马虎。一条条毛裢整整齐齐叠放起来的时候,学校就放麦假了。
那是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的第一个麦里天,原来生产队的场院已按责任田面积划分出去了,俗话说“娃娃要有虐(奶奶)哩,庄稼要有场(chuo)哩”,当务之急是解决打麦场的问题,先在给秋庄稼留出的空地里方出一块来,犁开,耙平,头一天晚上拉水渗下去,第二天一早,趁着太阳没出来先耱地,润润的,绒绒的,平展展的就好了,卸下耱,换碌碡,使唤牲口反复碾压,这一过程叫硌场,一块块小型打麦场早早硌好,静候那期盼已久的麦子上场。
开镰的日子逼近了,那几天,每一晌都要去地里看麦,掐几穗在手,捻开麦衣,看到籽粒饱满,笑容藏都藏不住:“还有点嫩,蚕老一时,麦熟一晌,明天就差不多了。”
盼望中终于迎来了那个黎明,没有钟声的催促,没有统一的号令,天不亮,一碗滚水泡馍下肚,斜月鸡声牛车,“部队”就出发了,“麦黄米黄,秀女下床”,全家老少齐上阵,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家里的“老黄忠”,就是挂帅的“佘太君”。农具的相撞声呼唤着东边的天光,晨风中的小路偶尔有禾鼠出没。自家地头,麦香阵阵,放下平车,没有隆重的开镰仪式,只有镰入麦的脆响。
女人“领行(hang)子”是早在生产队时就形成的惯例,最检验耐力的时候,女人,被推到了最前沿。据说早年有一妇女割麦特别快,领行子到地头,还从腰间取出鞋底衲一阵,后面的人才能赶上来。曾经的三夏大忙中孙吉涌现出许多不同凡响的女子,领行子快只是一个方面,还有结婚当天割麦的,最普遍的是中间替慢的人捎腿的,每人占三行,俗称三个腿。作为最普通的劳动者,她们堪称时代楷模。
“麦茬放低点”“不要展腰,越展越疼”“不怕慢,单怕站,占两个腿跟紧,落后就撵不上了”,老人一边叮咛孩子,一边弯腰整理“脚(jyo)头”,脚头的麦子有些稀疏,那是车碾羊叼后的幸存部分,也是整块地的屏障。
大地在冒火,这是俗称的“烤麦天”,割麦人的草帽遮挡了火辣辣的阳光,却挡不住汗水在赤红的脸上肆意流淌。布谷鸟从附近的杨树梢掠过,“快跑快跑,快跑快跑——”仿佛在给割麦人喊号子。
中午时分,主妇回家做饭去了,不大的工夫饭到田间地头,吆喝一声,陆续放了镰刀围拢过来,在树荫下打开包袱,盆里是凉面,饥饭最好吃,低头举箸间便是风卷残云;陶质茶壶里是面汤,“原汤化原食”,喝了最解渴。吃完喝罢歇缓的当儿极目四望,远近都是人,明明有人的麦还不熟,可看人家开镰也坐不住了,挑发黄的小块块先旋着割,“车轱辘不圆早点滚”的道理谁都懂。
不敢耽搁,一声吆喝,一家人离开树荫,暴晒了半天的麦子割起来声音脆响,孙吉人称之为吃肖梨,分明是受苦,却说的像享福,这是孙吉人的豁达和乐观。
傍晚时分,一坟一坟的麦装了车运进打麦场,忙碌了一天的麦地消歇下来,只有抖落一身沉重的麦茬默默地坚守着。
第二天转战打麦场,摊场、立笼、倒场,这些都属前奏,碾场、起场才是高潮。牲口拉着碌碡一圈一圈碾压,麦子由厚变薄,直到麦秸秆褪去了土黄色,白亮亮贴着地面,牲口便卸了套,起场了。附近打麦场上有多少人就会来多少人,不是本家弟兄,就是邻里乡亲,来的人都自带木叉直接开干,场上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腾、挑、丸、挪,叫不上名的农具在起舞,碾碎的麦秸秆清理到一边,打麦场上仿佛摊了一张厚厚的大煎饼,金黄圆润。刮板、拥板和扫帚上场,大煎饼瞬间成了巨型馒头,起场就结束了,来帮忙的人自动退场。最后一步是扬场,此时必须有好风,没有风就只能等,早在生产队时,会计的记工本上就有“扬场等风一晌”的记录。此时恰有来风,感谢老天。扬场把式在麦堆后迎风而立,仿佛横刀立马的将军,他以木锨为笔,在天空画出一道麦虹,落下时,只有轻飘飘的麦衣在风中凌乱,稍重的秸秆像赖着不走的孩子落在新麦堆上,掠场人头戴草帽半蹲着,手里的扫把轮开,划出一个扇面,秸秆识趣地做了扇子边缘的装饰。风力有变,扬麦的高度和角度也会产生细微的差异,一扬一掠配合得恰到好处,金灿灿的麦堆越积越厚,此时需要划界了,就在掠场人起身把边缘的杂质打扫干净的当儿,扬场人挥动木锨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麦堆分成对垒的两军,这是扬场的后半场,也是乐章的高潮部分,原始的高强度劳作背后是丰收的喜悦。
“拿毛裢来!”开始装粮食了,妇孺冲上麦堆,敞着毛裢口双手迅速往里刨,刨到再也装不下,起身抱起毛裢墩一墩,墩瓷实再用簸箕装,一毛裢大约100斤,麦堆装过半,心里就有了底。“一亩最少500斤,有了有了。”“同样一亩地,现在的收成顶过去五亩。”这样说着,手里更出活。
后面还有布场,就是把麦衣、秸秆再摊开碾一遍,多多少少还会有一些收获。
最后是起积子,就是把碾过的秸秆堆起来,秸秆滑溜溜的,要堆出积子需要特殊工具——推叉,一年就用这一次;更需要技术,搭好的积子稳如远处的孤山,不怕风,不怕雨,就怕火。记得当年因保管着学校的钢板,我曾受村委委托出过一份《夏收公约》,其内容句句不离防火,可见当时的重视程度。
从开镰到晒粮食交公粮,如果天气不打搅,前前后后也需要半月时间,半个月的艰辛,换来的是全年的心安,那时候的温饱正是古人总结的“粒粒皆辛苦”。
后来有了割晒机解放了人力,再后来有了联合收割机,孙吉的麦里天就少了农忙的味道。今年芒种节那天,我特意骑着三轮车往村外走了一圈,天还是那样热,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麦里天特有的香味,机车在地里奔突,仅仅三天,小麦全部收完,并在地头完成交易,少了晒粮食的环节,过去的毛裢,后来的蛇皮袋都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