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也是佃户。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到了五十岁上,腰弯了,眼花了,手抖了,地种不动了。种不动了,地就收了。地收了,就没有租可交了。没有租可交了,就没有粮可吃了。没有粮可吃了,就死了。
南边是乌蒙山的主脊,灰蒙蒙的,雪盖着顶,像一排白帽子。东边是一道深沟,沟底下有条河,河面上结了薄冰,冰下面有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哭。西边是几道平梁,梁上是梯田,梯田空了,等着来年开春。北边——北边还是山。山后面是盐津,是金沙江,是四川。
李永和看着他的娘。他娘今年五十二岁,看着像六十。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挽在脑后,拿一根木簪子别着。她的脸是瘦的,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她的手在灶前动着,往灶膛里添柴,动作很慢,很稳。
他们进了寨子,先去了周家湾的碾坊。碾坊是周家的,周家是大户。差役跟周家的管事说了几句话,喝了碗茶,然后出来,开始挨家挨户地收粮。
"田赋加三成,限腊月二十前完纳。"黑褂子站在寨子中间,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里回荡,"嗡嗡"的。
没有人动。
"交不出的,拿东西抵。牛、锅、门板、柴火,都可以抵。"
还是没有人动。
黑褂子走到赵老七家门口,踢了一脚门板。门板是木头的,薄,踢上去"咚"地响了一声。
"赵老七!粮呢?"
赵老七从屋里出来。他裹着那件破棉袄,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他看着黑褂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问你话呢。粮呢?"
"差爷,"赵老七的声音很低,"今年的粮……交了租,交了赋,实在……实在拿不出来了。"
"拿不出来?"黑褂子把秤往地上一杵,"那拿东西抵。你家里有牛没有?"
"没有。牛前年就卖了。"
"锅呢?"
"有一口。"
"端了。"
赵老七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黑褂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底下没有水了,可是井还在。
"差爷,"他说,"锅端了,我拿啥煮饭?"
"那是你的事。"黑褂子说,"朝廷的粮不能欠。你欠了粮,就是抗粮。抗粮论处,你晓不晓得?"
赵老七不说话了。
他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口铁锅。锅不大,是那种煮洋芋的平底锅,黑漆漆的,锅底有一层厚厚的锅巴。他把锅放在地上,退后一步。
黑褂子拿秤称了称。"十二斤。折银一钱二分。还差三钱八。"
"没有了。"赵老七说。
"没有了?"黑褂子往屋里看了一眼,"门板呢?"
赵老七没有说话。
黑褂子对后面两个人说:"把门板卸了。"
那两个人进了屋。里面传来"哐当"一声,是门板被卸下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是门板被拖在地上的声音。
赵老七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把门板拖出来。门板是木头的,是他爹在世的时候请人装的,用了三十年了。门板上有一道裂缝,是他小时候拿刀刻的,刻了一个"七"字。
门板被拖到了院子里。
赵老七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个"七"字。
他没有说话。
九
腊月十六。
李永和去了大关厅。
他不是去交粮的。他的粮昨天已经交了。他娘把地窖里最后半窖洋芋挖出来,称了称,折成粮,交了。交完了,地窖空了。
他去大关厅,是去看一个人。
他爹的一个老弟兄。姓陈,叫陈老倌。陈老倌跟他爹一起种过地,一起走过盐担子。后来老了,走不动了,就到大关厅街上去讨饭。讨了十几年了。
李永和从下十六乡走到大关厅,走了两个时辰。雪化了一半,路是泥的,滑。他走到大关厅街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家茶馆还亮着灯。茶馆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像一窝蜂。
李永和没有进茶馆。他沿着街走,走到了关帝庙门口。关帝庙的门是关的,门口的石狮子身上落了雪。石狮子旁边蹲着一个人。
陈老倌。
他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棉袄,缩在石狮子的底座旁边,像一只老猫。他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有两文钱。
"陈叔。"李永和蹲下来。
陈老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颗泡在泥水里的玻璃珠子。他看了半天,认出来了。
"永和?"
"是我。"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李永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洋芋,还是热的。"给你。"
陈老倌接过洋芋,没有马上吃。他看着李永和,忽然问:"官帖上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加征三成。"
"三成。"陈老倌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嚼一块石头。"我在大关讨了十几年饭,从来没有过三成。一成,两成,有过。三成,没有。"
"为啥今年要加三成?"
陈老倌把洋芋掰开,慢慢吃。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晓得江南不?"他问。
"晓得。太平军。"
"太平军在南京,打了几年了?"
"七年了。"
"七年。"陈老倌又掰了一块洋芋,"七年的仗,要多少银子?你算过没有?"
李永和摇头。
"我算过。"陈老倌说,"我在大关街上讨饭,讨了十几年。我听过衙门里的师爷算账。一年,朝廷花在江南的军饷,几千万两。七年下来,几个万万两。这些银子,从哪儿来?"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从这儿来。从你种的那两亩坡地里来。从赵老七那口锅里来。从你娘那半窖洋芋里来。"
李永和没有说话。
"还有捻子。"陈老倌继续说,"捻子在中原,也打了五年了。五年,又是多少银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大关厅的粮,一年比一年重。我讨饭十几年,眼看着这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关。以前这条街有二十几家铺子,现在还剩几家?你数数。"
李永和数了数。
七家。
"二十几家,剩七家。"陈老倌说,"那些关了门的,人去哪儿了?跑了。跑不动的,死了。"
他把最后一口洋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永和,"他说,"你今年二十一了。"
"嗯。"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种地。他种了一辈子地,种到五十岁上就没了。"
李永和的拳头攥紧了。
"我不是说种地不好。"陈老倌说,"我是说,这个世道,不让人活。你种地也好,走盐担子也好,背盐也好——你挣的那几个钱,不够填朝廷的窟窿。窟窿太大了。江南的仗,中原的仗,打不完的。打不完,就要银子。要银子,就要从你骨头里榨。"
他停了一下。
"榨到最后一滴。"
风从街的那头吹过来,把陈老倌面前的破碗吹翻了。两文钱滚出来,在石板路上"叮叮"地响了两声,滚到了墙根底下。
陈老倌没有去捡。
"你爹死的时候,"他忽然说,"最后那句话说的是啥?"
李永和沉默了很久。
"他说,地里的苞谷,该锄草了。"
陈老倌点了点头。"到死都在想地。"他说,"地是命。可是命不是自己的。"
他站起来,把破碗捡起来,把两文钱捡起来,重新蹲回石狮子旁边。
"你回去吧。"他说,"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李永和站起来。他看着陈老倌缩在石狮子旁边,像一团灰色的影子。
"陈叔。"
"嗯。"
"你说的那个窟窿……填得满不?"
陈老倌没有回答。他把破碗端起来,把两文钱放进去,"叮"地响了一声。
"填不满。"他说,"除非……"
他没有说完。
风又起了。
十
灶前
腊月十八。
他娘把洋芋汤端上来了。
碗是粗瓷的,缺了一个口。汤是清的,能看见碗底。洋芋片在汤里浮着,白白的,像几片云。
"吃吧。"他娘说。
李永和端起碗,喝了一口。
淡的。没有盐。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淡的。
他放下碗,看着他娘。他娘坐在灶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她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半明半暗的,眼窝很深,颧骨很高。
"娘。"
"嗯。"
"盐……还有没有?"
"没有了。"他娘说,"昨天交了。"
"一粒都没有了?"
"一粒都没有了。"
李永和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映着灶火的影子,红红的,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他娘煮洋芋,总要撒一把盐。盐是黑盐,粗的,从盐井上弄来的。他娘撒盐的时候,手指头捏一撮,往锅里一撒,"唰"的一声。那个声音他记了十几年。
现在没有盐了。
没有盐的洋芋汤,不是洋芋汤。是白水。
他把碗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娘,"他说,"明天我去盐井上弄点盐。"
"盐井上有人看着。"
"我晚上去。"
他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行"。她只是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让火苗子稳一稳。
"小心。"她说。
就两个字。
李永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门外是雪。雪还在下。鹅毛大的,一片一片的,慢悠悠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雪。
雪落在地上,不化。一层一层地堆。堆到明天,堆到后天,堆到正月,堆到开春。等到化不了的时候,山就白了。路就断了。人就出不去了。
他忽然想,这雪是不是也是一道墙?
一道白色的墙。把下十六乡裹在里面。把赵老七裹在里面。把王大娘裹在里面。把孙瘸子裹在里面。把他和他娘裹在里面。
墙里面的人出不去。墙外面的人进不来。
可是墙外面有朝廷。有衙门。有差役。有官帖。有加征三成。有几千万两银子。
墙里面有什么?
有两亩坡地。有一口铁锅。有半窖洋芋。有一个弯了腰的老太太。有一个肩膀上有蜈蚣的年轻人。
他关上门。
风在门外"呜呜"地响。
十一
盐井
腊月十九的晚上,李永和去了盐井。
盐井在下十六乡往南二十里的一个山坳里。白天有差役看着,晚上没有。山里的百姓趁晚上去偷卤水,已经偷了几十年了。
他走了一个时辰。月亮被云遮了,天很黑。他走的是小路,砍柴人踩出来的毛路,窄,两边是灌木,枝条上挂了雪,走过的时候"簌簌"地落。
他到了盐井边上。
井是圆的,井口用石头砌着,石头上有一层白霜——盐霜。井底下是卤水,黑色的,腥咸的。他拿了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了一个小桶。他把小桶放下去,提上来。桶里是半桶卤水。
他不敢多舀。多舀了,万一被发现,是死罪。他只舀了两桶。
他把卤水倒进随身带的一口破铁锅里,在井边上找了一个避风的石头窝子,生了一小堆火。火不能大。大了有烟。只能小火,慢慢熬。
他蹲在火边,拿一根树枝拨着火。
卤水在锅里冒泡。一个一个地冒,很慢。水汽升上去,在夜空里散了。
他等着。
等的时候,他想起了白天的事。赵老七的锅被端了。孙瘸子的门板被卸了。王大娘说"一升苞谷够我跟我孙子吃几天"。他娘说"一粒盐都没有了"。
他想起陈老倌的话:"从你骨头里榨。榨到最后一滴。"
他看着锅里的卤水。卤水在翻滚,在冒泡,在蒸发。水走了,盐留下了。
他想:人也是卤水。日子在熬,人在蒸发。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白的,就是盐。就是骨头。
朝廷要的就是那一点白的。
他熬了两个时辰。卤水熬干了,锅底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不多。大概有二三两。他拿手指头刮了刮,把盐刮下来,用一块布包了,揣在怀里。
他灭了火,把锅藏在石头缝里,往回走。
走的时候,月亮出来了。云散了,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的影子拖在雪地上,很长,很细,像一根棍子。
他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家。
他娘还没有睡。她坐在灶前,等着他。
他把布包打开,把盐倒出来。二三两白盐,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娘看着那堆盐,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捏了一撮,撒进了锅里的洋芋汤里。
"唰"的一声。
那个声音。他记了十几年的那个声音。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的。
是咸的。
他的眼睛忽然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一口一口地喝。他喝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那碗汤里的每一滴咸味都记住。
他娘看着他,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
十二
腊月二十。
加征田赋的最后期限。
下十六乡十六个寨子,三百来户人家,能交出来的,交了。交不出来的,拿东西抵了。锅、门板、牛、鸡、柴火,能抵的都抵了。
还有交不出的。
赵老七交不出了。锅没了,门板没了。他家里只剩下一张床,一床被子,半窖洋芋。差役来了,看了看,说:"床和被褥不值钱。洋芋折不了粮。你欠着。欠着就记着。来年开春,地里的收成先抵债。"
赵老七站在门口,看着差役走了。
他转身进了屋。屋里空了。锅没了,灶台是冷的。门板没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烟熏的黑印子,那是灶火熏了几十年的痕迹。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前。灶膛是冷的,灰是白的。他蹲下来,拿手在灰里刨了刨。刨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铁勺子。
他爹留下来的。他爹用这个勺子舀过卤水,煮过盐,给他喂过饭。勺子柄上磨得溜光,是他爹的手磨出来的。
赵老七把铁勺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怀里。
他不知道他留着它做什么。也许什么也不做。也许只是不想让它也被端走。
这是他的。
这是唯一还是他的东西。
十三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下十六乡没有年味。
以前的小年,家家户户要蒸粑粑,要杀鸡,要在灶前烧香,要放鞭炮。今年什么都没有。没有米蒸粑粑,没有鸡杀,没有鞭炮买。香倒是有的,山上砍一把柏树枝,插在灶前,算是敬了灶神。
李永和的家门口,他娘在灶前烧了一炷香。香是粗香,一文钱三根的那种,烟气很大。她跪在灶前,磕了三个头。
她念的是什么?
李永和站在门口,听见了。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她念完了,又加了一句。
"保佑永和。保佑他平平安安的。保佑他……"
她停了一下。
"保佑他别走他爹的路。"
李永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他的娘跪在灶前,背弯着,肩膀瘦削,头发白了一半。灶火映着她的脸,明明暗暗的。
他爹的路是什么?
种地。交租。交粮。走盐担子。弯了腰。花了眼。手抖了。五十岁,死了。死的时候还在想地里的苞谷。
他不想走他爹的路。
可是他不知道他要走什么路。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了。
不想再交三成了。不想再看赵老七的锅被端走了。不想再看王大娘说"一升"了。不想再看他娘跪在灶前说"保佑他别走他爹的路"了。
不想再这样了。
可是"不这样"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个东西在他心里动了。不是火。火太大了。是一粒火星子。很小。风一吹就灭。可是它在。
它在,就够了。
十四
山那边
腊月二十五。
雪停了。天晴了。
乌蒙山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雪盖着山,山盖着天,天和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李永和站在下十六乡最高的那道梁子上,往北看。
北边的山,一层一层的,灰蒙蒙的,像一匹永远抖不平的布。布的后面是盐津,是金沙江,是四川。他去过。他背过盐,走过盐担子,翻过那些山。他知道那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
他往南看。南边是昭通,是大关,是那些他走了二十一年的山路。
他往东看。东边是沟,是河,是那些散在山坳里的寨子。赵老七在那里。王大娘在那里。孙瘸子在那里。刘寡妇在那里。他娘在那里。
他往西看。西边是更多的山。山后面还是山。山后面还是山。
他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雪融水的味道,有远处什么东西在烧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陈老倌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填不满。除非……"
除非什么?
陈老倌没有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是不敢说。也许那个"除非"后面的话,比几千万两银子还重。重到说出来就要掉脑袋。
李永和站在梁子上,风把他的辫子吹起来。辫子很长,垂到腰下面,在风里飘着,像一面旗。
他不知道那面旗要飘向哪里。
可是它在飘。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些山。雪还是那些雪。寨子还是那些寨子。灶还是那些灶。锅——有些锅已经没了。门板——有些门板已经没了。
可是人还在。
人还在,就够了。
人还在,就会想。想了,就会说。说了,就会有人听。听了,就会有人跟着说。
他不知道这些话会飘到哪里去。
可是它们会飘。
像风一样。
风不认路。
但风哪里都去。
十五
咸丰八年的腊月,下十六乡的雪化了。
不是一天化的。是慢慢化的。太阳出来,化一点。风一吹,化一点。人踩上去,化一点。化到正月底,山梁上的雪才化干净。化干净了,地是软的,泥是黑的,水是凉的。
可是有些东西化不了。
赵老七怀里那个铁勺子化不了。他每天摸着它,像摸着他爹的手。
王大娘那一升苞谷化不了。她把那一升苞谷藏在床底下的一个坛子里,一天抓一把,煮稀饭。煮到开春,坛子空了。
孙瘸子那扇门板化不了。门板被卸走了,他的门口用一块草帘子挡着。风一吹,草帘子"啪啪"地响,像有人拍门。
刘寡妇那只鸡化不了。鸡被抱走了,鸡窝里还剩几根鸡毛。她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空了的鸡窝,然后去地里。
他娘那半窖洋芋化不了。洋芋吃完了,地窖空了。她每天打开地窖的盖子,看一眼,再盖上。像在看一个空了的棺材。
这些东西化不了。
它们冻在骨头里了。
冻在骨头里的东西,比雪硬。比冰硬。比乌蒙山的石头硬。
它们不化。
它们在等。
等一个什么东西。
它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可是它们知道,它要来了。
它要来了。
乌蒙山的冬天很长。
长到让人以为,它不会过去了。
可是它过去了。
雪化了。
泥软了。
水响了。
地底下的根,动了。
没有人看见它动。
可是它在动。
它在动,就够了。
(本章完)
请明日点击“阅读·第一卷:风起乌蒙·第二章:盐道上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