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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牲口
樊卫东
说起马,我总会想起小学课本里《欧阳海舍马救列车》的英雄故事。1963 年部队行军途中,一匹驮炮的军马骤然受惊冲上铁道,火车呼啸而来,危在旦夕。欧阳海奋不顾身冲上前,拼尽全力推开惊马,保全了列车上上千名旅客的性命,自己却壮烈牺牲。
我的童年,正处在生产队大集体的岁月。我们三队的牲口圈规模不小,一溜北屋,一排西敞棚。圈里养着几匹马,几头牛,还有三四头骡子与几头小驴。数九寒天,北风刺骨,屋里生起火炉,牲口才挪进北屋栖息,平日里大多就安置在敞棚之下。一溜大石槽摆得整整齐齐,饲养员老愚公手握铡刀,把玉米秸铡成寸段,撒进石槽,不发霉的玉米秸,便是牲口平日里上好的草料。待到开春春耕大忙,才舍得投喂黑豆,牲口吃上黑豆,皮毛便油光水滑。修蹄钉掌,戴好笼头,套上大车,赶车的把式悠然坐在车辕之上,鞭子 “啪啪” 一响,牲口便踏着脚步,出门劳作去了。
各类牲口,各司其职,活儿计分得清清楚楚。轧麦场转圈的活计最适合驴子,拉着小小的碾磙,不消半日,就把麦场碾得平平整整。骡子有的是蛮力气,马和驴之间重一些的活,便交由它来承担。耕地的主力当属马与牛。春耕时节,时间不紧迫的地块交给牛,大多是秋后深耕过、歇了一冬的小块闲地。到深秋种麦子,大片田地重活就留给马,两匹马喘着粗气奋力向前,老把式稳扶犁杖,犁开土地,播下麦种。最洒脱的要数耢地的光景,犁把式站在荆条编就的耢上,有的拽住牲口尾巴,有的干脆背过双手,身子微微后仰,双脚把控平衡,用力均匀。耢过的田地,留下一道道 S 形纹路,土坷垃被碾得细碎,如同面粉一般。遥想麦苗从湿润疏松的泥土里悄悄拱出头,那便是庄稼人心中最美的一幅图景。
牲口下地劳作,总要套上缰绳笼头,一来防止啃食青苗,二来避免贪吃野草耽误农活。心肠宽厚的犁把式,收工之后会放任牲口在野地啃几口青草;若是归家心切,便径直把牲口赶回圈舍。牛性情温驯,少有脾气;马却不一样,一旦被惹恼,便挣断缰绳满街狂奔。“马惊了!”,这是童年记忆里最让人惶恐的呼喊,这般慌乱的场面,小时候见过许多回。
那时候孩童成群,天气晴和,便满街玩耍。大人们最担心惊马冲上街巷,出门总要反复叮嘱孩子,遇上受惊的马匹,赶紧贴紧墙根躲避。在庄稼人眼里,牛憨厚老实,驴子勤恳忠实,骡子一身蛮劲,唯独马性情刚烈桀骜。马一生当中最风光服帖的时候,该是拉车去交公粮。它代表着生产队的脸面,不必佩戴笼头,配上最好的鞍具。车把式精神抖擞,马儿也意气风发,多半不必受鞭子抽打。
牛、骡子、驴子年老力衰干不动活,大多会被卖掉;马若是伤了腿脚,往往难逃一死。记忆里生产队分肉,多是马肉。村里大钟当当敲响,大伙便打听发生了何事,知情的乡亲便说,要分马肉了。孩子们欢欢喜喜排队等候分肉,大人们心情却五味杂陈:既盼着吃上一顿肉馅饺子,又心疼队里少了一头得力牲口,这份欢喜,远比不上分油分菜那般纯粹。
庄稼人使唤牲口,自有一套口头号令:“嘚,驾,吁,喔”。简简单单几声吆喝,牲口便懂得进退、转弯、疾行、止步。牲口的模样习性,也化作乡间通俗的比喻:牙长得大,叫 “马牙”;脸盘狭长,说是 “驴脸”;人太过执拗,便说 “几头牛都拉不回来”。
故乡这些牲口,生来就是为庄稼人分担苦力,是庄户人家离不开的劳力,不少农户更把它们视作家中一员。它们终日耕耘驮运,不见半点闲情逸致,没有人骑着牲口游逛赶集,赏景散心。
我们村张建文,是远近闻名的赶牲口好把式。常年在外奔波,一到农忙就回乡,耕地播种样样拿手。祥太叔能驯牛马,晚年改养一群羊,动作依旧利落,好似大车司机改开小车,得心应手。除了建文,二队保祥、六队成良,也都是赶车的好手。建文曾笑着说:“过年哪里用买鞭炮,甩几响鞭子,就把年请回家了。” 村里有位姑娘,倾心爱慕建文,总想方设法靠近他。年少情动,难免执着冲动,听说就算建文挥起马鞭,也躲不开姑娘的一片痴心。四队的春,也是一把务农好手,名字听着便带着春意。每到开春,他牵着牛下地,乡亲们一声声唤着 “春呀”,仿佛春天,就真的留在了田间地头。
生产队分派活计自有规矩:重活累活交给男人和牲口,女人做些轻巧营生。男人们常说,妇道人家出不得大力,干些零碎活计就好。女人们便在这样的认知下,少干重活,早些归家,伺候男人吃上热饭,善待老人,照看好孩童。
土地分包到户以后,生产队的牲口全部竞价拍卖,价高者得。年老体弱的牲口少有人问津,只有重情义的老把式愿意买回去养老,其余只能拉到集市低价处理。我家那头黑牛,记不清是从生产队拍来,还是集市买回来的,多半是集市。土廷叔那时候年轻,自然瞧不上老牛,一心要买有气力的小牛。家里究竟养过一头还是两头,如今已然模糊,只记得棚圈之中,父亲负责喂养,什么时候喂玉米秸,什么时候补黑豆,他心里清清楚楚。
后来拖拉机、旋耕机陆续普及,机器慢慢取代牲口耕耘收割,老牲口一步步退出农耕舞台。家里那头黑牛,究竟是父亲无力再饲养而卖掉,还是不再需要牲口便处理掉,年少时不曾上心,如今再也无从考证。
十几年前,全村早已很少人家饲养牲口,唯独大姑家还养着一头骡子。这骡子性子暴烈,腿脚飞快,除了大姑夫,旁人根本驾驭不住。那一回惊险的场景,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春天,要耕种一块头年秋后犁过的闲地。骡子闲歇数月,下地之后精力无处发泄,犁着犁着,猛然蹦跳狂躁起来。父亲见状急忙松开犁把,我也慌忙撒手丢掉缰绳,任由它狂奔。骡子一路疯跑,径直冲回大姑家中。犁具被撞得破损不堪,那片地终究没能犁完。
而今,机器的轰鸣取代了鞭子脆响,“嘚、驾、吁、喔” 的吆喝声早已消散在田野之间。偶尔翻想起少年课本里欧阳海舍身拦惊马的故事,再回望故乡那些牛马驴骡,一样是生灵,一样裹挟着时代的命运。它们不曾拥有故事里英雄的荣光,只是默默扛过犁铧大车,耗尽气力成全一季季庄稼。 牲口老了,时代也老了。那些石槽、碾磙、荆条耢连同惊马的喧嚣、分马肉时复杂的悲欢,都沉进岁月深处。土地依旧年年播种收割,只是再也见不到牲口踏过泥土的蹄印,那是属于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农耕旧梦。

作者简介:樊卫东,河北省邯郸市涉县人,天津铁厂有限公司炼钢厂工人,涉县文化馆重点骨干作者。中国诗词研究会、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涉县作家协会会员。痴迷文字,爱好写作。偶有文字,散见平台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