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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那些逝去的老人们
文/巩钊
一闭眼,生产队井上的老碗会、饲养室、地头大柿树下的那些人和事就清清楚楚浮在眼前。当时和我一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人们,早已先后埋进村西的黄土堆里,各自模样、脾性、为人却刻在我的脑海里,各有各的鲜活个性,凑在一起,就是当年生产队最完整的烟火人间。
最先想起喜爷,全队独一无二的自在人。一年四季脚下永远趿拉着一双破胶鞋,鞋后跟踩扁,走在路上啪嗒啪嗒响,从不肯好好把鞋提上。喜爷一辈子没什么烦心事,上工挣工分,歇晌就四处晃悠,脸上总挂着一切都是无所谓的笑意。旁人操心收成、操心儿女,他一概不上心,独有一桩本事:队上新娶进门的媳妇,没有他叫不上名字的。下地歇晌,一群老汉围坐抽烟丢方,他张口就细说谁家的新媳妇把一锅糁子熬焦锅了,闭口就说谁家的新媳妇不会蒸馍,说得有板有眼,好像是他在跟前看到的,经常惹得大伙哄笑。旁人打趣他老不正经,他也不恼,趿着鞋子慢悠悠走开,依旧整日无忧无虑,是队里天生的乐天派。可有个毛病就是不能惹他,谁如果得罪了他,他会永远铭记在心,别说见不得你的家人,就是你家的鸡啊猪啊都是他的敌人,偶尔一次从你家门口路过,他没有痰也要狠狠地吐一口唾沫方解心头之恨。
再是打过日本鬼子的王老汉,腰间还留着当年打仗落下的伤疤,逢人先堆起一脸笑,眉眼弯弯,看着格外和善,十里八乡谁见了都觉得他温厚。村里晚辈老远打招呼,他必定笑着走到你跟前,然后给中指蘸上唾沫,在你不防时一个蹦喽就落在了你的额头,等到“蹦”的一声响,你感觉到疼痛时,额头已经是个大红包。他表面待人接物处处客气,可相处久了,才会看透他心术不正。邻里之间有点鸡毛蒜皮的利益,谁家多分一把柴火、谁家借了队里农具没及时归还,他表面笑着可肚内的花花肠子就转开了,转头就去队长跟前添油加醋搬是非。嘴上从不得罪人,暗地里总盘算自己那点得失,笑面底下藏着私心。我不明白抗战时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从河南乞讨回来的聪明人,在赌博推十点半时却分不清6和9,庄家发一张9他以为是6,再要就鳖死了。有时发一张6,他又以为是9,又被人家的7给吃了。只有这时围观的人才哈哈大笑,祝贺老家伙今天总算是招了大祸。不过王老汉最后的结局不好,一日三餐靠着千户四堡的红白喜事吃顿饱饭,死的凄凉,硬了几天了无人知道,这也算是得到了报应吧。
杀猪的刘二叔,是队里人人惦记的能人,留一撮花白山羊胡子,一晃一翘,格外显眼。逢年过节村里杀猪宰羊,全靠他上手,褪毛开膛、分肉下刀,手法利落得没人能比。刘二叔三句不离猪肉,张口闭口都是肉的门道:哪块五花肉炖粉条最香,后腿肉适合煮着吃,肋条剁馅包包子饺子绝佳,老蒜苗炒猪血一顿能吃八个馍。上工路上和人闲聊,说着庄稼长势,三句两句就能拐到猪肉上头。特别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是:”煮腊八粥时锅里放一个洗净的猪蹄,经过一夜的慢火炖煮,等到早上腊八粥熟了,猪蹄上的肉也熔化进了粥中,提起猪蹄一抖上面干干净净,这个腊八粥啊,香的皇上都想吃",我不知道,就是这句话让我当时流了多少哈水。刘二叔一说起吃肉,山羊胡子跟着抖动,两眼发亮,是个实打实爱吃肉、懂肉的实在老汉。可在解放前学会了抽大烟,解放后被政府禁止。有时控制不住了,他就靠吞几片麻黄素解决问题。但是买的次数多了,医疗站又给他不卖,便经常让我们给他买,每次答应的的报酬是年底杀猪请我们吃肉,不过到他死了,一口肉都没有吃上。
还有爱开玩笑的三爷,全村公认的夸张大王,再小不过的琐事,经他一张嘴,能渲染成天大的事,堪比国际大事。谁家鸡丢了一只,他能说得像是全村家禽遭了灾;小孩下河摸鱼湿了衣裳,他能编排成差点闹出人命的险情。歇晌闲聊,所有人都爱围着他听故事,平平淡淡的家常,被他添油加醋放大十倍,跌宕起伏,听得大伙时而紧张、时而捧腹大笑。队长有时候嫌他说话影响了干活,批评几句,他转头又绘声绘色讲别的新鲜事。生产队枯燥的劳作日子,大半的乐子,都是三爷一张嘴给撑起来的。听三爷说话似乎也有温酒斩华雄的胆量和气魄,不过他害怕蛇。一条死蛇能吓得他半天不说话,有人会在他口若悬河的时间,提个小蛇在他面前一晃,他就被吓得失声惊叫面如土色。
最沉默寡言的,是解放前在白庵(当时的学校)教过书的付二爷。受家庭成份影响,他整日谨小慎微,几乎闭口不言,平日里下地只埋头干活,旁人闲谈国际国内大事,他就远远蹲在一旁,从不搭一句话。队上开会,他总是坐在饲养室的墙旮旯,不发表任何意见。旁人主动找他搭话,他也只是点头摇头,极少出声,一度有人以为他性子孤僻、不善言辞。可没人晓得,付二爷藏着一手好书法。八一年全国人口普查,我去他家登记他家人的出生年月,他拿出一张用小楷写满了字的红纸给我,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十几个儿女的时辰八字,字迹清秀工整,笔锋温润有力,那是我当时见过写得最好的书法作品。可逢年过节村里写春联、红白事事写礼单,他从不参与。明明满腹文采,却大半辈子沉默度日,安静得像田边一棵不起眼的老树。
还有抽烟不装烟的老林叔,白铁粗糙翻砂而成的烟袋锅,没有烟锅嘴子,一节竹子做的烟锅竿子被哈水浸泡和牙咬,已经快要炸开了。没有烟包,一个山丹丹洗衣粉的袋子时常空着,也没有二分钱一盒的火柴。抽烟的时候全凭厚着脸皮讨要,装满了烟再让你把火给他,为此老林叔没少被人家嘲讽谩骂。记得有一次田间休息时间,老林又向别人讨烟,这个人把快空了的烟包递给他,老林装好了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装了你的烟,你可没啥抽了”,这个人板着脸一字一句说道:“先仅你抽,我没有烟抽了到逼嘴上打一下就行了”。老林当时就红了脸,可不记性子,第二天又向人家讨烟了。
当年生产队每日一同下地、一同歇晌,这几位老人各有脾性,喜爷散漫通透,王老汉面善心歪,刘二叔一心惦记肉食,三爷风趣夸张,付二爷沉默藏才,老林叔不知羞耻。他们吵吵闹闹,说笑闲谈,把当年的苦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如今庄稼地早已不是当年生产队的模样,新式农具替代了锄头镰刀,当年围坐闲聊的老地方空荡荡的。这几位各具特色的老人,全都先后离世,再也听不到喜爷啪嗒的鞋声,看不到刘二叔晃动的山羊胡子,听不到三爷夸大其词的玩笑,也再难见到付二爷落笔俊秀的小楷、老林叔可怜巴巴的眼神了。
那些鲜活生动的身影,永远留在了逝去的生产队岁月里。每每回想,心里总泛起一阵怅然,那段苦中有乐的旧时光,连同这群性格各异的老人,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