践行诺言

□文：吕洪泽

□本平台特聘作家

     李大夫，名叫李仁，因早年一句沉甸甸的承诺，便走上了行医救人的道路。他医术精湛，心怀仁善，十里八乡的患者纷纷上门求诊，在当地声望很高。但凡知道他过往经历的人，无不心生敬佩。

      1966年年末，刚满十八岁的李仁身穿崭新军装，胸前佩戴鲜艳的大红花。一众热血青年怀揣保家卫国的志向，在敲锣打鼓的欢送声中，登上列车奔赴军营。四年里的陆军生涯，练就了敢打、硬拼，不畏难险的铮铮男儿。整座军营始终秉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作风。训练场上气氛紧绷，投弹、拉练、坑道施工容不得半点马虎，号令整齐划一，人人苦练本领，尽显军人严谨肃穆的本色；可休息间隙又是另一番光景，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唱歌说笑，交流家乡趣事，分享英雄故事。

      李仁与刘义经常趁着闲暇谈心，互诉心里话，彼此愈发交心。刘义大李仁一岁，在严苛的训练磨砺中，在刚柔并济的军营氛围里，也让二人滋生出可以托付性命的兄弟情。当时，军营里处处传颂着：王杰、刘英俊、吕祥壁壮烈牺牲的英雄事迹，日日鼓舞着李仁与刘义。

      一日里，刘义面对李仁神情严肃地说：“兄弟，部队里的生活，随时有生命危险，遇到险境，我们要以性命相互保护，如果谁没能回去，剩下的那个人，一定要替对方孝敬父母，为二老养老送终”。李仁用坚毅的神情频频点头说：“哥，你放心，咱俩一定坚守承诺，不负重托”。从此，俩人结下了重情重义、生死相托的兄弟情谊。

      李仁出身在城市里，是家中老大，下有一个妹妹在读小学；刘义原籍农村，孤身一子。每次回乡探亲，俩人总会轮流看望双方老人，情谊格外深厚。

      刘义的爹娘在乡下经营着一处诊所，手握世代相传的秘方，既能望闻问切调理中医，也掌握基础西医诊治，针灸、拨罐、熬制膏药样样精通。行医多年惠及乡邻，救人无数，被当地人称作神医。

      1969年边境局势紧张，备战气息笼罩在整座军营，连队日夜进驻深山开凿战备坑道。开山的炮声此起彼伏，震得山谷嗡嗡作响，爆破过后硝烟还未散尽，战士们便拎着钢钎、铁锹冲进坑道。洞内碎石满地，空气混杂着尘土与炸药味，闷热呛人，呼吸都带着黄沙。李仁与刘义轮番挥锤打眼、撬搬危石，汗水浸透军装，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只看得见一双明亮坚毅的眼晴。

     在一次爆破完毕后，俩人结伴上前处理岩壁松动的石块时，头顶上一块巨石毫无征兆地摇晃坠落。刘义发现后忙喊：“躲开！”便使出浑身力气把身旁的李仁狠狠推开。等灰尘散去，李仁安然躲在岩缝之内，刘义被重重砸倒，躺在血泊之中，任凭李仁和战友们如何呼喊，他再也没能睁开双眼，永远定格在二十岁的大好年华。

     刘义牺牲后，团里第一时间安排两名政工干部，在村干部的协同下赶往刘家报丧。当两位老人得知噩耗，当场瘫倒在地，哭得肝肠寸断。二老执意要赶往部队，想见儿子最后一面。当见到儿子的遗体，撕心裂肺地呼喊：“小义啊，你丢下我们，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站在一旁的李仁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部队追认刘义为革命烈士、一等功……。二位老人思虑过后，不愿将儿子的遗体埋入异地，特恳请部队，将孩子骨灰送回乡下埋葬。

     李仁怀抱着沉甸甸的骨灰盒，千里护送兄弟回到乡下。按照当地习俗讲究；骨灰盒入棺合葬。下葬那天，全村人自发前来送行，李仁的爸妈也在送葬队伍之中，怀着愧疚、感激之情，听着刘义爹娘的哭嚎声，满心凄然，暗自心疼落泪。李仁望着一铲铲黄土缓缓落下，坟冢一点点隆起堆积，心中悲痛万分。他仰天长喊“哥，你安心去吧，你的爹娘从今就是我的爹娘，我一定为二老养老送终！”

     等丧事一切事宜全部料理妥当，李仁慢慢走到两位老人面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眼眶通红，哽咽地说：“爹，娘，从今往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我会守在你们身边，为二老赡养终老！”话音落下，二老浑身颤抖着弯下身子，伸手将他搀扶起来，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李仁的爸妈在一旁默默落泪，也认可了儿子的选择。那个年代的城乡普遍是：城里习惯称呼爸妈，乡下称呼爹娘。从此，李仁便把刘家二老当做爹娘善待。

      四年军旅期满，李仁本是城镇入伍，按政策退伍后可回城分配稳定工作。可一想到与刘义生前的约定，看着痛失独子的爹娘，他下定决心放弃城里安置机会，以退伍战士身份留在乡下，守在二老身旁，研学祖传中医，边学医边尽孝，守住当年那句生死承诺。

     李仁重信守义、忠厚善良的所作所为，深深打动了名叫白菊的姑娘。一日，李仁郑重询问她：“你可想好了，嫁进门，咱们要一同赡养两对老人，肩上担子很重。”白菊眼神笃定，坦然回答:“我想信你的为人，往后我会帮你扛起这副担子。”成婚之后，她始终尽心尽力，与丈夫把满腔温情尽数给予爹娘。

      自此往后，夫妻俩操持完家中大小琐事，便整日守在诊所，潜心研习医术。爹娘倾囊授教，手把手传道解惑。李仁勤学好问，仔细观察每一位患者的病症，从把脉辨证、称量抓药练起，慢慢熟记各类药材属性、祖传秘方配制，针灸取穴的本事也日渐娴熟。

      娘也耐心提示白菊，教她辨识西药、配取药剂，打针、输液的基础技能，白菊很快便能独立稳妥操持。

      晚饭桌上，爹放下手里的筷子，神色平和地望着李仁与白菊：“你俩去把行医资质证办下来，有证行医名正言顺，日后也能光明正大给乡亲看病。”

     李仁看了一眼白菊，心里明白老人的心意。便忙回到：“爹，您放心，我俩会尽心尽力申办行医证，把二老的祖传医术传承下去。”

     一日夜间，一阵清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院落的宁静，白菊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初为父母的李仁夫妻满心欢喜，爹娘看见软糯的小孙女，疼爱得如同心头肉。

     自此，刘家大院里，孩童清脆的啼哭混着一家人闲谈说笑，质朴鲜活的烟火气充盈着院内每一处角落。随着孩子慢慢长大，整日一声爷爷、一声奶奶地呼喊声填满庭院。不了解过往的外人，根本察觉不出这是特殊组合的家庭。只看到院中融融暖意，藏着超越血缘的深情厚意。

     在那个物质贫瘠、思想闭塞的年代，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牢牢紧锢着一代人。二老心里一直盼着小两口再添一个男孩，好将世代相传的中医秘方稳稳接续下去。闲聊之时，娘直白吐露了这份心愿，李仁与白菊对此也深表认同。

     到了第三年，白菊顺利生下一名男婴，爹娘欢喜得合不拢嘴，娘一遍遍地打量襁褓里的孩子，又是摸小手又是轻声哄逗；爹行医间隙，总要抽空看看孙子，脸上的沉郁一扫而空。家里添了男丁，既圆了延续家学的心愿，一大家子整日欢声笑语，日子愈发红火顺遂。

     爹娘为了让李仁早日承接祖传家业，决定退到幕后，慢慢将诊所全权交给李仁夫妻接管，日常接诊、抓药、经营都交由二人坐诊打理。若是遇上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二老便在一旁指点把关，协助小夫妻俩辨证施治。

      爹一辈子行医仁心，常常忙着接诊而顾不上按时吃饭，当遇上家境贫寒的孤寡老人，还分文不取，免费诊治。爹长年的操劳慢慢身感疲惫，后来总觉得胸口发闷、进食也伴有哽噎，自认为胃气不和，随手配制健脾和胃的汤药自行调理，但后来病症越来越重。李仁即刻放下诊所事务，带爹远赴北京，经过一番检查结果为：贲门癌中期。遵照医嘱，接下来就是做手术、放化疗，期间李仁悉心照料。待到回家休养时，他日夜不离左右，打理饮食、配制汤药、贴身伺候起居。尽管多方医治，日夜祈愿，终究还是没有脱离恶魔，爹握着李仁的手离开了人世。

     出殡那天，李仁按照当地的礼数，请来了一队吹鼓手。粗麻白布裹身，长长的孝布缠在腰间，脚部上也裹着白孝布。当棺材抬起，从屋内移出的那一刻，李仁双手捧起瓦盆重重摔碎，唢呐、哀乐一齐响起，声声曲调凄切哀婉，绵长的悲音萦绕在整条街巷。他扛着引魂幡走在棺木前方，痛哭流涕，频频向抬棺材的乡亲磕头致谢，一步步走向坟地，全程恪守孝子所有礼节。围观的乡亲无不感叹，纷纷投来佩服的目光，即便没有血缘，李仁却比亲生儿子还要尽心尽孝。

     也就在这一年，李仁六岁的儿子，忽然有一天，毫无征兆的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脑袋昏昏沉沉，饭也吃不下，总是恹恹地蜷在炕上。李仁起初当作是受了风寒感冒，配制汤药，精心护理，体温慢慢降了下来，本以为烧退便会痊愈，可变故悄悄发生。退烧后没几天，孩子总说腿疼、浑身没劲，走路的时候脚底发软。李仁只以为是病后身体虚弱，好好休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

     自从爹过世以后，李仁便把全部心思用在门诊里，对来看病的患者，便用传家良方悉心诊治，丝毫不敢懈怠。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愈发严重。往日奔跑嬉闹，如今站起身子往一边歪，右腿使不上力气，走几步便重重摔倒，儿子疼得直流眼泪。

      这时一家人全慌了神。娘守在家里，李仁夫妻连忙抱着儿子赶往省城大医院，医生仔细问诊检查之后，神色凝重，告知这是脊髓灰质炎，也就是俗称的小儿麻痹症，病毒侵袭损伤了运动神经，已经影响到下肢。李仁本是行医之人，知道儿子病的严重性。

     他开始怀疑自己多年习得的医术。难道是自己辨识病症不够敏锐？是不是最初就漏掉了隐匿的凶险病机？平日给别人看病时的笃定从容，在儿子身上荡然无存。他陷入深深的自我诘问：我能医治乡邻，为何救不了亲生的儿子？理智上他也清楚，脊髓灰质炎并没有特效药。虽经多方治疗，再结合祖传疗方，吃药、针灸，但凡听到有效的法子全都试了个遍。六七岁的儿子已经懂事，治病的种种苦楚，他都一一承受，常常疼得默默落泪。

     性命虽保住了，可已经受损的神经却难以修复。往后儿子虽勉强可以行走，右腿却落下了终身的后遗症。脚掌落地不实，走路一跛一跛，每一步都格外吃力。望着儿子蹒跚的背影，李仁心里，压着一份永远化不开的心酸与遗憾。儿子虽患小儿麻痹症，落下终身残疾，却天资聪慧。因身体条件受限，无缘大学医学专业，高中毕业后，便跟父亲研学医术。 

     爹离世后，为了让娘安享晚年，李仁便在城里购置了一套四室一厅的电梯房，接娘一同居住。他另外租下两间临街门店开办诊所，取名：仁义堂。儿子问：“爸，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字？”李仁说：“仁义二字，是爸的仁字，是你大爷的义字组合。”

     李仁时常叮嘱儿子，要牢牢铭记父辈之间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将刘家几辈行医的仁善本心长久传承下去。

     每逢祭拜时节，李仁总会带着白菊与一双儿女，前往哥与爹的坟前焚香烧纸，躬身叩拜。他望着两座坟冢，低头默默念叨：“哥、爹你们只管安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娘，绝不让娘受半点委屈。”祭拜过后，他还要拔除坟边杂草、填平塌陷处，将两座坟冢收拾齐整，顺路回到旧宅院，把院落里外清扫干净。

     每每回到老宅，仿佛爹依然坐在那张发着紫色亮光的方桌前，认真给前来就诊的患者把着脉，眉宇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满身透着仁心、慈祥、认真的模样，时隐时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李仁用半生的言行，始终恪守着当年与生死兄弟许下的全部诺言，将老辈人流传下来的医术代代相传……

2026年8月3日

作者简介：吕洪泽，笔名：易水。机关干部，省级劳动模范。酷爱文学，近年来，已在报刊和文学平台，发表过数百篇散文和小说。中翰院作家协会旗下十三大平台特聘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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