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立秋
文‖李鹏飞
引子
早晨立秋晚上凉,老人小孩加衣裳。
白云低得刷房梁,糜谷穗重灌满浆。
山峦镀金皮肤黄,溪水弯弯光阴长。
农人秋收粮满仓,又是一年稳小康。
我推开木窗时,天光尚未透亮。风从山谷那头漫过来,带着夏日里从未有过的质地——清冽、干爽,像刚从井水里捞起的凉玉。贴上脸颊的瞬间,我缩了缩脖子,返身去够门后那件薄外套。
母亲在灶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起得早。今儿立秋,早晚凉,衣裳得备着。”
我应了一声,将外套披上。布料擦过皮肤的那一刹,我忽然觉得,那个蝉鸣聒噪、阳光灼人的季节,已在某个不经意的夜里悄悄退场。而在城市里,季节是被空调和日历提醒的,我几乎忘了,原来风也有记忆。
高原的立秋,从来不讲循序渐进。它不像江南,要等梧桐叶落、细雨生愁,才肯慢条斯理地展开画卷。这里没有过渡,只有切换——仿佛昨夜还在酣睡,今晨睁眼,天地已换了一副筋骨。白日的太阳依旧高悬,光线明亮晃眼,紫外线毫无保留地倾泻,晒在皮肤上仍有夏末的余威。可只要太阳一偏西,凉意便迅速漫涨,漫过屋脊,漫过院墙,漫过每一寸土地。一日之内,竟真能尝遍两季的滋味。
我沿着院墙往外走。脚下的泥土还润着夜露,踩上去软软的。远山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脊线被初升的日光勾出一道极淡的金边,像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浅的赭石,在天际轻轻描了一笔。这金色不张扬,却有种沉静的力量,让心里也跟着踏实下来。在城里,我很久没这样看过一座山了——霓虹灯下,山是黑的,天是灰的。
村口老槐树下,聚了几个人。隔壁赵伯和几位老人,穿着长袖旧衫,袖口挽着,手里捏旱烟袋,却不急着抽,只静静地朝远处田里望着。
“早晨立秋晚上凉,”赵伯眯着眼,声音沙哑却稳稳的,“这话一点不假。你感觉这风,昨儿夜里还带暑气,今儿一早,就透心了。”
我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片望不到边的糜谷地铺展开来。
此时的糜谷,正处在灌浆尾声。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微风过处便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那声音不似夏日的喧嚣,倒像一种低语,一种满足的叹息。颜色已从青涩的绿,过渡为温润的、透出微黄的褐。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落在穗子上,每一粒都像被灌满了浆,饱满得几乎要撑开外壳。我能想见,待秋风再紧些、霜降再深几重,这些穗子便会彻底干透,变成金黄,变成农人仓廪里最安心的底气。
“糜谷穗重灌满浆。”我轻声念出引子里的句子。
赵伯转头看我一眼,嘴角扯出个淡淡的弧度:“你念得对。这谷子是地里的孩子,你喂它水、喂它肥,它就还你沉甸甸的穗子。立秋这当口,正是攒劲儿的时候。再熬二十来天,就能下镰了。”
他的话不多,却有土地般的厚重。我恍然明白,引子里的每一句,都不是文人凭空拟出的辞藻,而是祖辈们用脚丈量过、用眼端详过、用心感受过,一代代口耳相传的生存密码。它们不华丽,却精准;不深刻,却管用。在城市里,我们迷信数据、模型、天气预报,可在这里,老人抬头看一眼云,便知明日阴晴。
头顶的云,低得惊人。高原的云向来疏朗高远,可立秋后的云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一团团,一簇簇,蓬松柔软,低低悬在房梁之上。我仰起头,能清晰看见云絮边缘被阳光镶上亮银,云底是柔和的灰白,移动得极慢,仿佛也在贪恋这初秋的安闲,舍不得匆匆赶路。
“白云低得刷房梁。”念及此句,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亲近。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象,而成了屋檐边的邻居,一个可以默默对视的伙伴。它们低垂着,像在倾听大地的吐纳、农人的期盼,倾听季节轮转时那些细微而庄重的声响。
我沿田埂慢慢走。溪水在谷底蜿蜒,水声比夏日清亮了许多——那时的溪水被暴雨冲刷得浑浊急躁,此刻却从容而悠长。水面倒映着天蓝、云低,也映着两岸渐黄的草木。水底卵石圆润可见,被流水摩挲得光洁可人。
“溪水弯弯光阴长。”我默念着。这“长”字用得真好——不单是溪水的形态,更是时光的延展,是季节从容转换的节奏,是农人一年劳作周期的完整与圆满。溪水弯弯的弧线里,我仿佛看见了时间的模样,不急不躁,不悲不喜,只静静流着,带走夏的燥热,送来秋的丰实。
山峦的颜色也在悄悄起变化。夏日的山是浓烈的绿,铺天盖地、不管不顾——那是生命最恣意的时节。可立秋一过,绿意便开始沉淀、收敛。阳光角度变了,日照短了,昼夜温差大了,山峦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敷上一层淡黄。那不是枯败的黄,而是镀金一般的黄——是阳光与草木在交替时分达成的默契,是生命成熟前最后的华彩。远山如黛,近坡若金,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站在高处望去,整片高原宛如一幅正被徐徐展开的长卷,色彩由浓转淡,由动归静,由外放走向内敛。
“山峦镀金皮肤黄。”这“皮肤”二字真真妙极。山是有生命的,它也会呼吸、更衣,在岁月流转中换下不同的装束。那衣裳不是人为裁剪,而是自然授予的印记,是季节行走的痕迹。
我继续向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高原的秋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不喧嚷,不招摇,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安宁。那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蓄势待发的静,像一位历经世事的老者,在喧嚣过后终于觅得内心的妥帖。
田地里已有人忙开了。农人们戴着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手握镰刀,弯腰一行一行地收割。动作娴熟而沉着,不急不躁,也听不见半句抱怨。镰刀划过谷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那是秋天最原始的乐章。
“农人秋收粮满仓。”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温热的感动。“满仓”两个字,藏着多少日日夜夜的辛劳,多少次风雨的考验,多少代人的殷殷期盼。农人的手粗糙而有力,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那是与土地常年厮磨的手,是创造生命的手。他们懂得土地的脾气、季节的规矩,知道何时下种、何时收割、何时静待。
我走近一位正挥镰的老农。他抬起头,脸被晒得黝黑,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可那双眼睛却亮堂而温和。
“今年收成不错。”他笑着说,嗓音里带着满足。
“是啊,”我应道,“谷子灌浆灌得足。”
他点点头,又弯下腰去。动作不快,却格外有节奏,每一刀下去都利落有力。谷秆一排排倒下,在身后堆成齐整的垄沟。阳光落在他背上,落在倒伏的谷秆上——一切都是那么宁静而美好。
我又想起引子的末两句:“又是一年稳小康。”这“稳”字重得像颗卵石。它不是暴富式的收获,也不是侥幸得来的丰年,而是年复一年踏踏实实的耕耘,是顺应天时、敬惜土地的朴素智慧,是汗水与泪水交织后必然的回报。小康不是虚幻的远景,而是农人一镰一镰割出来的现实——藏在每一粒饱满的谷子里,藏在每一座满当的仓廪中,藏在那一张张被太阳晒黑却依然笑意盈盈的脸上。
我坐在田埂上,望着他们劳作,听着溪水声响,任秋风拂过面颊。高原的立秋不是盛典,而是一场安静的交接。夏日把所有的热烈与喧闹交付出去,秋日则以宁静与丰盈作为回应。没有仪式,没有宣告,只有风变凉了,云压低了,穗子重了,镰刀动了。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总在立秋清晨早早下地,看过谷子,摸过玉米,回来只对母亲说一句:“今年,稳了。”那“稳”字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沉。它寄托着对土地的信任、对节气的敬畏、对生活的信念。不张扬,却足够让一大家子人安下心来,让一整年的辛劳都有个踏实的去处。
如今我离开了那片土地,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中穿行。写字楼里没有四季,只有恒温的空调和永远亮着的日光灯。可每到立秋,我仍会想起高原的风、低垂的云、沉实的谷穗,还有那些弯腰挥镰的身影。那些画面早已刻进骨子里,抹不掉,也淡不了。
我站起身,拍掉衣上草屑与泥土,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心里也清朗了许多。
回到院里,母亲已摆好早饭。一碗热腾腾的糜子粥,一碟咸菜,一碟腌萝卜——简单,却暖到胃里。我坐下喝了一口,糜子的香气弥散在口中,带着土地与阳光的气息,还有这个节气的馈赠。
“立秋了,”母亲说,“贴秋膘的时候到了。”
我点点头。贴秋膘是高原的老习俗——苦夏一过,胃口渐开,便该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不是胡吃海塞,只是顺时养身。那些啃秋、晒秋、秋忙会的习俗,细想起来,每一个都写满了农人对土地的感恩、对季节的顺应、对日子的热爱。它们不是形式,更不是迷信,而是千百年间人与自然的相处中磨出来的生存智慧,是生命与季节之间无声的约定。
吃过饭走到院里,太阳已经升高,白日的热气又慢慢聚拢。可我知道,只要日头一落,风里的凉意便会准时归来。一日两季,一日两重天——这就是高原立秋的脾性,干脆、利落,没有半点黏糊。它不给你缓冲的时间,只有直接的切换。
我抬头望去,云还是那样低,天还是那样亮,山峦仍镀着淡淡的金色,溪水仍在弯弯地流。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草木的香,还有季节更替时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气息——秋天,真的来了。
下午,我去了村后的山坡。那里的野草与灌木在夏日里疯长得杂乱而野性,可到了立秋,便开始枯黄、低头、收敛。阳光落在枯草上,泛起一层柔润的光,像为大地铺了一匹金色绒毯。我蹲下去拨开草丛,竟见几株野菊已经开了。小小的,黄色的,在枯黄间格外醒目——不张扬,也不争抢,就那么静静地开着,走完属于自己的一季。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我忽然想起这一句。高原的立秋不正是这样么?没有悲秋,也无须伤春,只是顺应、接纳,与季节同呼吸,与万物共成长。
我起身朝山顶走去。山顶有一块巨石,是村里人惯常登临的地方,站上去可俯瞰全村、全田、整条溪谷。此刻夕阳正斜,余晖把田野染成暖金。农人已收工,扛着镰刀、背着背篓,三三两两往村里走,脸上挂着疲惫,也挂着满足。溪水仍在谷底静静流淌,为这一天画下温柔的句号。头顶的云被夕阳浸成橘红,一团团低垂在房梁之上,像燃烧的晚焰,又像温厚的怀抱。
我立在巨石上望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高原的立秋,不华美,不深奥,却那么真实,那么厚重,那么让人心安。
夜幕垂下,村庄次第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像散落人间的星子,温暖、明亮,带着烟火气。我坐在窗前望着夜色,风还在吹,凉意渐浓。我裹紧外套,心里却踏实得很。
母亲端来一碗羊肉汤,汤色乳白,热气袅袅。“喝点汤,暖暖身子。”她说着递过来。我接住碗喝了一口——羊肉的鲜,汤底的醇,一下子散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也暖了心底的角落。
“妈,”我忽然说,“这诗真好。”
母亲抬头看我,一愣:“什么诗?”
“就是那首,早晨立秋晚上凉……”
她笑了:“那是老辈人传下的话,哪算什么诗。可话里有理,理里含情,你读它,就是在读日子。”
我点点头。是啊,那不是诗,那是日子本身,是祖辈们用一生写成的长卷——每一句都是一个场景,每一字都藏着一份心意。
喝完汤放下碗,窗外风声未歇,云低着,山金着,溪弯着。我明白,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农人照常下地,季节照常流转。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心里的浮躁被秋风拂散了几分,迷茫被高原的宁静抚平了几分,期盼被眼前的丰实填满了几分。
夜深下去,村庄彻底安静下来,只余风声、水声,偶尔一两声远村的犬吠。我躺在床上听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高原的立秋不是告别,而是迎接——告别夏日的炽烈,迎来秋日的沉实;告别浮嚣,迎来静定;告别焦灼,迎来笃定。
冬天还会来,春天也会回,夏天仍会再度燃烧。季节总要轮回,岁月总要奔流。可有些东西是恒常的——风里的凉,云的低,穗子的重,镰刀的动,母亲的热汤,以及这高原上一年一年、稳如磐石的小康。
我闭上眼,让思绪随风飘远——飘向那片镀金的山峦,飘向那条弯弯的溪水,飘向那片沉甸甸的糜谷地,飘向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我知道,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这片土地、这个节气、这些话语,都将长在我生命的纹理里,成为我的一部分。
因为它们从来不只是诗,不只是谚语,不只是习俗——它们是日子,是生活,是生命与季节的对谈,是人与土地的誓约,是年年岁岁、稳稳妥妥的,小康。
风还在吹。夜还很长。
而秋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