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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巳仲夏谒平津战役纪念馆记
张兴源
一
二〇二五年五月的天津,天是那种北方城市特有的高远,风从子牙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这座九河下梢之城六百余年吞吐八方的气韵。
我,一个陕北黄土高原上成长起来的陕西作家,站在红桥区平津道八号的门前,竟有一种奇异的“归家”感——不是归于一姓一地之家,而是归于一个更加辽阔的历史现场。脚下这片土地,七十六年前,曾被三十四万大军的脚步踏过;七十六年后,我踏着同一片土地,来赴一场迟到的约会。
胜利广场阔大而肃穆。广场中心,那座高六十四米的三棱枪刺造型纪念碑直插云霄。“六十四”,对应着平津战役六十四天的浴血奋战。枪刺柄是长城的造型,“枪刺”与“柄”交接处的上下各三个巨型钢环,象征着平津战役中产生的“天津方式”、“北平方式”和“绥远方式”——这三种方式,是军事的,也是政治的;是武力的,也是智慧的。我仰头望去,阳光从枪刺的尖端泻下,碎成一地金色的光斑,恍惚间竟像是当年那六十四天里,无数战士枪刺上跳动的寒光。
大理石台阶正中有三行数字——“1948.11.29”“1949.1.15”“1949.1.31”。三个日子,三段乾坤。从发起,到天津解放,再到北平和平解放,六十四天,一个旧时代徐徐落幕,一个新时代在新的一天瞬间开启。
我放轻了脚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二
步入序厅,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任弼时“五大书记”阔步向前的大型铸铜塑像矗立中央。四周墙屏上是巨幅壁画《胜利交响诗》,再现了东北野战军、华北军区部队团结携手、并肩作战的恢弘画卷。聂荣臻元帅题写的馆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站在这里,我不由想起《史记》中那段著名的论断:“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太史公此处说的是张良,而七十余年前的那个冬天,在河北西柏坡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里,也有人在帷帐之中运筹着千里之外的江山。他们手中没有张良的竹简,却有比竹简更沉甸甸的东西——一个民族百余年屈辱后积攒的全部渴望。
平津战役是三大战役中的最后一役。辽沈已定,淮海正酣,华北的傅作义集团成了棋盘上最后一块大棋。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东北野战军还没来得及分享辽沈战役胜利的喜悦,中央军委一纸命令,八十万大军提前入关。二十天时间,急行军一千五百余里。这是怎样的急行?《汉书》写霍去病“常与壮骑先其大军”,也不过如此。而八十万大军,不是八十万壮骑,是八十万双脚板,踩着十一月的寒风和冰雪,从白山黑水之间,一路向关内涌来。
展厅里的电动沙盘上,红蓝两色的箭头交错穿插。红色的箭头从东北方向压下来,从华北各个方向聚拢来,最终将蓝色的据点围困在北平、天津、张家口、新保安几座孤城之中。这是“隔而不围,围而不打”的战略,是“先打两头,后取中间”的部署。我凝视着那些红色箭头,它们像极了陕北高原上暴雨之后山洪的走势——看似散漫,实则每一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每一道都势不可挡。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平津战役的妙处,正在于“伐谋”与“伐兵”的交替使用。对新保安、张家口,是雷霆万钧的“伐兵”;对北平,是春风化雨的“伐谋”。毛泽东在给平津前线司令部的电报中,反复强调“以军事打击与政治争取相结合”的方针。“军事打击”与“政治争取”这八个字,看似平淡,实则藏着千钧之力——既是枪炮的千钧,也是人心的千钧。
三
战役决策厅里,有一件文物让我驻足良久。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毛泽东同志为平津战役制定的作战方针手稿。字迹是那种熟悉的行草,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圈点了,看得出起草者运思的轨迹。我忽然想起宋代大儒朱熹的一句话:“读书须是遍布周满某字字句句,莫要只作闲话看过。”看这份手稿,也不能“只作闲话看过”——每一个涂改的笔画背后,都是一个重大决策在千钧一发之际的斟酌与取舍。
另一件让我心头发紧的文物,是一张“地下党送出来的天津城防图”。《天津国民党军城防部署图》,薄薄一张纸,上面标着碉堡的位置、护城河的深度、雷区的范围。就是这张纸,被地下党员冒着生命危险送出城外,送到了解放军前线指挥部。一九四九年一月十四日上午十时,总攻发起。二十九个小时后,天津解放。国民党天津守备司令陈长捷苦心经营的“大天津堡垒化”神话,在二十九个小时里土崩瓦解。
二十九个小时。一部《史记》用五十二万言写三千年,而二十九个小时,十三万守军灰飞烟灭。这是怎样的二十九个小时啊?展厅里陈列着当年战士使用过的武器——汉阳造步枪、缴获的汤姆逊冲锋枪、手榴弹、炸药包。这些铁器如今静卧在玻璃柜里,锈迹斑斑,沉默如石。但在七十六年前的那个冬日,它们是会说话的——说的是火与血的语言,是生与死的对抗。
我忽然想起陕北老家的一句谚语:“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津这条河,何止转了三十年的弯?从一八六〇年被迫开埠,到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陷城,从北洋军阀的你来我往,到日寇铁蹄的八年践踏——这条河转了多少个弯,才终于在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下午三时,转到了一个叫作“解放”的河道上?
四
人民支前厅里,气氛陡然温润起来。
“最后一碗米用来做军粮,最后一尺布用来缝军装,最后的老棉被盖在担架上,最后的亲骨肉送到战场上。”展厅墙上,这首当年解放区流传的民谣被放大印制。朴素到泥土里的句子,却比任何华丽的辞章都更有力量。
展厅里复原了“支前忙”的场景:冀中人民男女老少齐上阵,家家户户碾米磨面,日夜不停加工军粮、赶制军鞋。一尊以戎冠秀老人为原型的蜡像吸引了我的目光。这位被称作“子弟兵母亲”的老人,一九三八年入党,曾任村妇救会主任、八路军伤病员转运站站长。她先后送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参军,小儿子牺牲在朝鲜战场上。革命战争年代,她像慈母一样爱护子弟兵,抢救了数位子弟兵的生命。
我站在那尊蜡像前,久久不能移步。老人的面容安详而坚定,那种安详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我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多助”二字,在平津战役中,是东北、华北两区数百万群众以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的全力支援。不是“多助”,是“倾囊相助”——倾其所有地帮助。六十四天的战役,数百万群众的后勤保障。《清史稿·食货志》里记载清代的赋税征收,数字密密麻麻,读来只觉得冰冷。而眼前这些数字——多少担军粮、多少双军鞋、多少辆独轮车——却是温热的,每一笔都带着百姓的体温。
展厅不远处,“兵民是胜利之本”七个大字格外醒目。这七个字,出自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但我想,这七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千千万万像戎冠秀一样的普通中国人,用碾子碾出来的,用针线缝出来的,用独轮车推出来的。
五
英烈业绩厅,是整个纪念馆里最安静的地方。
“平津战役烈士名录”墙上,密密麻麻镌刻着烈士的姓名。截至我参观的这一年——二〇二五年五月,墙上共有六千九百零五位烈士的英名。六千九百零五个名字,六千九百零五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他们当中,有指挥员,有普通战士,有共产党员,也有刚刚参军不久的农家子弟。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东北的、华北的、华东的、西北的、西南的——最后都长眠在了华北这片土地上。
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我的目光在某一个名字上停住了——那是一个陕北式的名字,姓刘,中间一个“志”字。陕北人起名,爱用“志”字,志丹、志强、志忠。我不知道这位刘姓战士是陕北哪个县的,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场战斗中倒下的。但我知道,他一定也看过陕北高原上那种高远的天,一定也听过信天游那种苍凉的调子。他从黄土高原来,倒在华北平原上,像一粒种子,把自己种进了这片土地。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七十六年前的“戎”,是为了今天的“祀”——为了今天我们能在这座纪念馆里,以和平的方式祭祀那些为和平献出生命的人。展厅里陈列着朱德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使用的皮箱、罗荣桓在平津战役期间使用的手表、刘后同在北平和平解放期间的日记《北京古城和平纪略》。这些物件,沉默地躺在玻璃柜里,每一件都曾陪伴过一个伟大的灵魂走过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
我尤其留意到一块手表——罗荣桓的手表。表面已经泛黄,指针早已停走,停在了某一个不为人知的时刻。但历史没有停走。历史从那一个时刻出发,走到了今天。
六
走出英烈厅,我又回到了序厅。
“五大书记”的塑像依然矗立在那里,目光望向远方。我忽然想起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的一句话:“历史是我们与自己根源的对话。”此刻,我与这座纪念馆的对话,与这六千九百零五个名字的对话,与那六十四天烽火的对话,正是与我自己根源的对话。
我是陕北人。陕北这片土地,出过李自成,出过刘志丹,出过谢子长,出过无数为了“换个活法”揭竿而起的普通人。我的少年时代,是在志丹县的山沟里度过的。放羊的时候,我常常坐在山峁上,望着远方的天际线胡思乱想。那时候我不知道,在那条天际线之外,有一场叫作“平津战役”的大决战,正在改变着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改变着每一个像我一样坐在山峁上放羊的孩子的命运。
没有平津战役的胜利,就没有新中国的定都北京;没有新中国的定都北京,就没有后来陕北的一切变化。历史的因果链,就是这么环环相扣,每一环都不可或缺,每一环都浸透着鲜血、眼泪和汗水。
走出纪念馆,五月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胜利广场上,有人在拍照,有孩子在奔跑,有一对老夫妻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广场外面,子牙河静静流淌,两岸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就是天津——七十六年前被二十九个小时的炮火洗礼过的天津,七十六年后繁华安详、开朗而幽默的天津。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三棱枪刺造型的纪念碑,它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矗立在历史的篇章之后。而历史还在继续书写,用和平的笔,用发展的墨,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悲欢。
《诗经》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天津是旧邦,中国是旧邦,但七十多年前的那场决战,让这个旧邦获得了全新的使命。这使命,写在平津战役纪念馆的每一件文物里,写在每一个参观者的眼睛里,也写在我这个陕西作家此刻的键盘下。
别了,平津战役纪念馆。我会记住这个五月的上午,记住那座纪念碑刺破青天的姿态,记住那六千九百零五个名字背后的六千九百零五条生命,记住“兵民是胜利之本”那七个大字在灯光下的模样。
回到陕北之后,我还要去一趟志丹县的烈士陵园,去看看那些长眠在黄土高原上的英烈。他们和长眠在华北平原上的六千九百零五位烈士一样,都是同一个事业的一部分——那个事业,叫作“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更有尊严”。
而这,或许就是一个写作者能对历史做出的,最好的回答。 2025年6月上旬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