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烟尘的相望
——读《孔子赋》，如见故人
焦丽苹
读宋俊忠先生的《孔子赋》，思绪万端，感慨万千。千头万绪要从我自己说起。
如今回想起来，那辆解放牌大敞篷车，还在记忆的土路上颠簸。车上是十三四岁的我，眼神清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满耳朵都是口号声，可我心里，却悄悄揣着一句“克己复礼”。那句话穿过喧闹，沉静地落进来，像一颗种子。那时我并不知道，它会在日后慢慢长成一棵树。后来，我花不菲的银两，专门请了一尊“千足铸金”的孔子全身塑像，置于家中。枕边，日积月累，也不知不觉多出了孔子的诸多书籍。
这就是我读宋俊忠先生《孔子赋》时，心里总泛着别样滋味的原因。一篇赋，牵着两个我——七十年代那个站在卡车上满腹困惑的少女，和此刻灯下读赋的白发人。中间隔着半个世纪的烟尘。
赋这种文体，本是古老的。它像一座肃穆的殿堂，得仰着头看。可宋俊忠先生这篇《孔子赋》，读来却不隔。它不急着堆砌典故，不急着高声颂扬，只是沉静地，把一个人一生的轮廓，一笔一笔描摹出来。
“粤若尼山降圣，阙里诞灵。”起笔是高远的，带着星光。可紧接着，笔就落到地上：“身长九尺，河目海口之姿；胸藏万机，温良恭俭之质。”你看，孔子不再是庙里正襟危坐的木主，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目光深邃、性情温良的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写他幼年，“孤露贫寒，戏陈俎豆，习礼自娱”。我读到这里，不自觉地停下。一个穷孩子，把祭祀的礼器当玩具，在游戏里安放自己幼小而庄重的心。这画面里有一种安静的欢喜，也有一种淡淡的酸楚。孔子后来一生的端正与执拗，或许都能从这里找到源头。我忽然想到当年的自己，在喧天的口号里，偷偷琢磨一句古话的意思。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某种庄严的东西靠拢，哪怕当时说不清那是什么。
赋文缓缓流淌，写他设教，写他周游，写他绝粮于陈蔡而“弦歌不衰”。最打动我的，是那句“累累若丧家之犬，而不改其衷”。这是自嘲，也是自知。理想撞上现实，承认狼狈，却不止于狼狈。知其不可而为之，这种力量，是温和的，也是决绝的。我这一生，虽不曾经历那样的困厄，却也深知，守住心里那点东西，需要怎样的韧性。
赋的核心，落在“仁”与“礼”上。这是孔子的筋骨。但这篇赋的写法，让人觉得它不是冰冷的教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说这是“行之一言而可终身”的准则。翻译过来，就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如此朴素，朴素得就像小时候父母教给我们的道理：做人要厚道，要懂得规矩。
当年，我从“克己复礼”里读出的，不就是这个吗？在那个知识被贬值的年代，一个腹中空空的少女，凭借最本真的直觉，触摸到了文明最温润的内核。这直觉，比后来读的许多高头讲章，都更接近原意。赋中说“虽干戈扰攘，而弦诵不辍”，精神的传承，原来真有这样隐秘而坚韧的路径。它可以穿过批斗会的声浪，穿过大字报的墨迹，落在一个孩子稚嫩纯良的心上。
赋的后半部分，谈到毁誉。“毁誉由人，毁者非其实；存亡在我，存者得其神。”这写的是孔子身后的遭际，也像在说我这一代人看过的事，走过的路。谁人不曾被误解？何事不曾被扭曲？但一座山不因风雨而降低高度，一片海不因清浊而改变深度。被人赞，被人骂，被人扭曲，被人利用，被人排挤，这些都不能增减他本来的价值。这个道理，我是活到后来，才慢慢明白的。
说到孔子，我必须多说一句。对他的思想，我最崇拜、受益最深的，莫过于中庸之道。为人处世，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始终践行“过犹不及”与“时中”。毫不夸张地说，中庸之道，是我终身受益的哲学思想。它不是平庸，不是骑墙，而是拿捏那个最精准的度。这度，是分寸，是火候，需要用一辈子去修炼。
赋的结尾，特别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首歌：“麟兮麟兮，胡不归来？凤兮凤兮，胡为遑遑？”读到这里，我的心会软下来。像一个老人在黄昏里低声呼唤。这是招魂，为孔子招魂，也是为我们自己内心失落的那份从容与庄严招魂。
“夫子之风，山高水长。”最后八个字，极轻，又极重。风是无形的，却可以吹拂千年。水是柔软的，却可以抵达最远的地方。这风，掠过尼山，掠过洙泗，掠过曲阜的“三孔”，掠过当年那辆解放牌大卡车，拂过家中那尊静静的塑像，也轻轻吹过此刻灯下读赋的我。
它什么也不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感谢宋俊忠先生写下这样隽永、沉静的文字，让我们得以越过千年烟尘，重新走进孔子这位圣者的生命里。在这篇赋里，我们重温了一段厚重的历史，触摸到一颗不死的魂魄，也再次感念那份山高水长、泽流无疆的精神遗产。好的文字，是可以留人的。它留住了一缕风，留住了一脉水，也留住了一个民族不该遗忘的记忆。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附原文：
孔子赋
□ 宋俊忠
粤若尼山降圣，阙里诞灵。星精下烛，玉书潜呈。生于衰周，长于乱世。其名曰丘，其字仲尼。身长九尺，河目海口之姿；胸藏万机，温良恭俭之质。
尔其幼也，孤露贫寒，戏陈俎豆，习礼自娱。十五志学，切磋琢磨；三十而立，设教闾里。杏坛春暖，弟子三千；泗水风清，贤人七十。有教无类，破贵胄之樊笼；因材施教，启群蒙之智识。删《诗》《书》以正风雅，定《礼》《乐》以肃纲维。赞《周易》而明阴阳，修《春秋》而辨褒贬。金声玉振，集三代之遗文；木铎警途，开百王之宏轨。
若夫历阶为吏，中都振风。司职司寇，刑名肃理；摄行相事，七日诛少正卯，鲁国大治，道不拾遗。惜乎君怠臣妒，谗邪害公。遂去鲁适卫，厄于陈蔡，绝粮七日，弦歌不衰。累累若丧家之犬，而不改其衷；栖栖如逐风之蓬，而弗坠其志。问津于长沮桀溺，叹凤鸟之不至；临河而叹逝川，伤道行之不行。
原夫立言之本，在乎仁礼。仁者爱人，推己及人，立人达人；礼者节文，尊尊亲亲，序次伦常。“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行之一言而可终身；“克己复礼，天下归仁”，修之于身而化万邦。虽干戈扰攘，而弦诵不辍；纵岁月迁流，而德音孔昭。
嗟乎！汉武尊儒，独崇一术；宋明理学，渐失本真。毁誉由人，毁者非其实；存亡在我，存者得其神。泰山巍巍，不因风雨而易其高；沧海泱泱，岂缘清浊而变其深？今逢盛世，重光斯文。剥极而复，见天地之心；贞下起元，续圣贤之薪。
乱曰：麟兮麟兮，胡不归来？凤兮凤兮，胡为遑遑？大哉宣圣，德配昊苍。道冠古今，泽流无疆。尼山苍苍，洙泗洋洋。夫子之风，山高水长！
（作者单位：山东省写作学会）
《山东教育报》第七版杏坛 2026.7.10
作者：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主编。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有《济南赋》《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视频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朗诵诗《启程2026》《梦圆大中国》《人生遇见》《礼赞长征》《会师之光——红色会宁》，2026年5月在槿椿泺园艺术中心举行《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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