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五日,是我跟团旅游的第二天。一大早,车子驶出榆林市靖边县,直奔内蒙古自治区,过了呼和浩特市向北,窗外的楼宇渐渐矮下去,先是稀疏的厂房,再是零星的村舍,最后连村舍也看不到了,只剩下公路两侧绵延的荒坡。
我趴在车窗上,心里暗暗嘀咕:这哪里是草原?分明还是黄土高原的尾巴。导航地图上,代表位置的小圆点正缓慢地朝"敕勒川"三个字靠近,可窗外依旧是单调的灰黄。我几乎要失望了——那首背得滚瓜烂熟的《敕勒歌》,难道终究只是歌里的梦幻?

就在我昏昏欲睡时,车忽然拐了个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一张巨大的帷幕——刹那间,满世界的绿毫无预兆地涌了进来。那绿是铺天盖地的,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边,从左边一直漫到右边,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寸留白。我猛地坐直了身子,鼻尖几乎贴在窗玻璃。风从头顶的天窗灌下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清冽的甜——那是草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阔别已久的、名为"自由"的味道。

到了,敕勒川到了。我兴奋地跳下车,竟有些站不稳。不是头晕,而是这天地太阔了,阔得让人一时找不到支点。天是那种极纯净的蓝,像被水洗过几十遍的蓝绸子;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半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片。而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草,不是齐整的草坪,而是野性的、起伏的、带着各种层次的草海——近处是鲜嫩的翠,稍远是沉静的碧,再远,便成了幽幽的黛青。原来,课本里那句"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不是比喻,是写实。天像一个巨大的蒙古包穹顶,从四面八方笼下来,笼住这片绿,笼住远处的牛羊,也笼住渺小的我。
沿着木栈道往草原深处走。脚下的板缝里探出几茎倔强的草叶,蹭得脚踝痒痒的,惹得心里软软的。栈道两旁,草已经没过了膝盖。我叫不出那些草的名字,一位牧民说,有蒙古冰草、草木樨、披碱草,林林总总四十多种——它们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高的挺着穗子,矮的铺着叶子;风一过,整片草海便漾起一圈又一圈绿色的涟漪。我蹲下身,拨开密密的草茎,竟发现底下藏着一簇马鞭草,蓝紫色的花穗从叶丛中探出头来,细细的,小小的,在风中颤巍巍地摇。旁边的草窠里,还有一朵山丹丹,红得那样烈,那样不管不顾,像一颗掉进绿海里的火星子。草原的温柔,原来都藏在这些细微处——不是扑面而来的惊艳,而是俯下身去、一寸一寸发现的惊喜。

远处传来"咩咩"的叫声。我直起身望去,一群绵羊正缓缓移动,白的、灰的、杂色的,像散落在绿绒布上的珍珠。牧羊人骑着一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的鞭子偶尔在空中甩出一声"噼啪"脆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很远,又轻轻地弹回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忽然,一匹黑马从羊群旁飞驰而过,鬃毛在风中拉成一道黑色的火焰,蹄声"嘚嘚",急促地擂着大地,让我平缓的心跳也跟着"咚咚"了几下。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草原上的牧民会那样热爱奔跑——在这样的天地间,不跑,不跳,不大声地喊一嗓子,简直就是对不起这片辽阔。我不由举起红纱巾跑起来,那红随风久久飘扬。
跑累了,我坐在萨仁湖边歇脚。湖不大,水极清,像一面不小心落在草地上的镜子,把天上的云和四周的草都收了进去。有风贴着湖面滑过,那镜子便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孙女蹲在湖边,伸出手去够水里的倒影,指尖刚碰到水面,那影子便“哗啦”散开了。她咯咯地笑起来,那清亮的声音,像水里石子碰撞。我躺在草地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手臂,天便满满地占了我的视野。云的影子从脸上缓缓移过去,凉了一下,又暖回来。草尖蹭着耳廓,像挠痒痒舒服;远处隐约传来另一群游客的欢笑声,飘飘忽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看,太阳要落了。"我翻身坐起。西边的天已经烧起来了——先是淡淡的橘,再是浓烈的金,最后是漫天的赤红。那红一层一层地铺开,从天的尽头一直烧到头顶,烧到周边的云上。阴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沉默的剪影,脊背蜿蜒,像一匹伏卧的巨兽,静静地守护着脚下这片草原。夕阳斜斜地打过来,整片草海便成了一片流动的金波。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千多年前的那个傍晚。或许也有一个敕勒人,站在这片草地上,看过同样的落日、从同样的阴山背后沉下去,然后唱起了那首歌:"敕勒川,阴山下……"他的嗓音该是怎样的苍凉呢?那时的风,也是这般微凉吗?那时的草,也是这般高、这般绿吗?

思绪一点点拉长。也许,那个夜晚,草原上一堆篝火亮起,橙红的火苗在渐暗的天色里跳动。有人拉起了马头琴,那琴声呜呜咽咽的,先是低回,再是昂扬,像风在草原上打了无数个旋,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散开去,散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围着篝火的人们手拉着手转起圈来,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笑容却是亮的。我也加入了进去,握住旁边陌生人温热的手,跟着那节奏跑起来、跳起来。脚下是松软的草地,头顶是无垠的星空,远处是沉默的阴山——那一刻,我竟有了一种错觉:这片草原是属于我的,脚下的土地一直在等我回来。

夕阳西下,我依依不舍地上车。回眸,敕勒川已经隐入霞光中,风从草原深处吹来,比来时更凉了,却带着更浓的草香。我伸手在风里抓了一把,仿佛握住了什么——是草原的绿?还是那一千年前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歌声?我不知道,只是那么紧紧地攥着。

车子启动了,敕勒川在身后渐渐远去。我靠在座椅上,满脑子是辽阔的草原。忽然手机屏幕亮了,朋友发来消息问:"看到天边了吗?"我笑了笑,敲下几个字:"看到了。天边就在眼前。"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报刊杂志,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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